幽姬在前面带路，步伐不快不慢，旗袍的下摆在她行走时微微飘动，露出小腿上一条蜿蜒的、像蜈蚣一样的疤痕。鬼市的街道比她之前说的更长，岔路更多，两侧的店铺从密集变得稀疏，从稀疏变得零落，灯笼的颜色也从五颜六色变成了统一的暗红色，像一排排干涸的血迹。晏清走在幽姬身后，苍老的、佝偻的身体在暗红色的灯光下像一截枯木，顾淮京走在她身边，赤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像两颗星星，照亮了脚下的青石板。
“万宝阁”的摊位在鬼市的中段，位置不算好，夹在一家卖棺材的铺子和一家卖纸扎的铺子之间，招牌是用一块破木板钉的，字是用红漆写的，漆已经褪色了，斑斑驳驳，像一张长了癣的脸。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光头，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条粗大的金链子，十根手指上戴了六枚戒指，每一枚都镶着硕大的、颜色艳丽的宝石。他的摊位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法器——铜镜、木剑、铃铛、印章、念珠、符纸，琳琅满目，应有尽有。但晏清的天眼只需要扫一眼就知道，这些东西十件里有九件是假的，剩下的一件也是残次品。
胖子的目光在晏清身上停了一下，看到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打着补丁的粗布衣服，脚上踩着一双磨破了边的布鞋，手里拄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木棍，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嫌弃，又从嫌弃变成了狡黠。他从摊位上拿起一根降魔杵，杵长一尺二寸，铜质，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杵头是一个张着嘴的龙头，龙嘴里衔着一颗红色的珠子。他将降魔杵举到晏清面前，用力晃了晃，杵上的铜环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老爷子，这根降魔杵，可是宋代高僧亲手铸造的，开过光，加持过，能避百鬼，能镇千邪。我看您面善，给您打个折，五千块，拿走。”
晏清没有说话。她伸出右手，枯瘦的、骨节粗大的手指握住了降魔杵的杵身。她的指尖在杵身上轻轻敲了一下，力道不大，但位置很准，精准地击中了杵身中央的共振节点。降魔杵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不是那种法器被激活时的清亮声响，而是一种沉闷的、像破钟被敲响一样的噪音。杵身上的符文在嗡鸣声中开始剥落，像墙皮受潮一样一片一片地往下掉，露出下面的金属——不是铜，是生铁，表面涂了一层薄薄的铜粉。龙嘴里的红珠子也从杵头上脱落了，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摊位下面。珠子不是宝石，是玻璃的，表面有一层气泡，一看就是几毛钱一个的地摊货。
降魔杵断了。不是被折断的，是从内部裂开的，裂纹从晏清敲击的位置向两端蔓延，像树枝分叉一样，越来越密，越来越细，最后整根杵从中间分成了三截，断口处涌出一股黑色的、黏稠的液体，散发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尸油，浸泡生铁用的，为了让假法器看起来有“年代感”。周围那些正在挑选法器的买家闻到了臭味，纷纷捂住了鼻子，转过头来看向了这边。有人认出了那根降魔杵，认出了那个胖子，有人开始骂，有人开始推搡，有人开始掀摊子。胖子被几个人按在了地上，他的金链子在混乱中被扯断了，珠子散了一地，他的戒指也被撸下来了两只，手指被戒指的边缘划破了，血滴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像雨打芭蕉一样的声响。
秦烈是在混乱中被波及的。他三十出头，身材高大，肩膀很宽，腰背挺得很直，走路的姿势一看就是当过兵的人。他的头发很短，脸上的皮肤被晒成了古铜色，眉骨上有一道旧伤疤，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太阳穴。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夹克的拉链坏了，用一根铁丝代替，脚上踩着一双军靴，靴子的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着迷彩服的年轻士兵，勾肩搭背，笑得灿烂。他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哭过，是一种长期睡眠不足导致的、从内部向外渗透的红色。
晏清的天眼在秦烈身上扫了一下，看到了他双肩上的两团火焰——人的肩头有两盏灯，左肩一盏，右肩一盏，代表阳气和寿命。秦烈的右肩灯是亮的，火焰的颜色是淡金色的，很旺；但他的左肩灯已经灭了，不是微弱，是彻底熄灭，灯座上只剩下一缕细细的、灰白色的烟，像一根刚被掐灭的香烟。他的寿命在流失，不是一天两天，是像沙漏一样，持续的、不可逆的流失。最多再过半年，他的右肩灯也会灭，到那时，他的身体会像一台没油的机器一样，突然停转。
“老先生。”秦烈的声音沙哑，但很稳，“您救了我的命。我不知道您是谁，但我知道您不是普通人。我能为您做点什么？”
晏清用拟态后的苍老嗓音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摩擦玻璃：“老瘸子的百器坊，带路。”
秦烈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老瘸子是谁，没有问百器坊在哪。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在了前面。他的步伐很大，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隙上，像在行军，像在执行任务，像一个找到了方向的士兵。幽姬看着秦烈的背影，又看了看晏清，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跟在了秦烈身后，脚步比之前快了一些。
百器坊在鬼市的最深处，一条没有岔路的、笔直的街道尽头。街道两侧没有店铺，没有灯笼，没有行人，只有两排光秃秃的、用青砖砌成的墙壁，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铁环，铁环上系着铁链，铁链的末端悬空，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像骨头碰撞一样的声响。街道的尽头是一扇黑色的木门，门上没有招牌，没有字号，只有一个用白漆画的骷髅头。骷髅头的眼睛是两个洞，洞里透出幽绿色的光，像两只在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老瘸子坐在门口的一把太师椅上。他的左腿齐膝而断，断腿处用一块黑色的皮革包裹着，皮革的边缘磨得很亮。他的右腿搭在左腿上，脚上穿着一只黑色的布鞋，鞋面上绣着一只蝎子，蝎子的尾巴高高翘起，像一把弯刀。他的脸上全是皱纹，皱纹的深度像刀刻的，皮肤松弛，眼袋下垂，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两盏灯泡，眼球表面覆盖着一层白色的、像冰晶一样的东西。他的手里拄着一根铁拐，拐杖的底部有一个锋利的、像矛头一样的尖端，尖端插在青石板的缝隙中，将地面戳出了一个小坑。
他的面前摆着一只青铜司南针。司南针的底盘是方形的，边长约一尺，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刻度，刻度不是天干地支，不是八卦九宫，是一种晏清从未见过的、像蝌蚪一样的文字。底盘的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凹槽里放着一只勺子，勺子是铜质的，勺柄很长，勺头很浅，表面有一层翠绿色的锈迹。勺子可以在凹槽中自由旋转，没有阻力，没有摩擦，像悬浮在空气中一样。
老瘸子的声音从太师椅上传来，沙哑、苍老，但中气十足：“谁能让这勺子转满一百圈，司南针就是谁的。转不满，命留下。”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从他身后走了出来。壮汉身高超过一米九，体重至少两百斤，浑身肌肉虬结，像一头站立的水牛。他走到司南针前，伸出右手，食指按在勺柄上，用力一拨。勺子开始旋转，速度很快，像一只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壮汉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的嘴张开，想说什么，但他的声音还没有发出来，他的脸色就变了。勺子没有停，它一直在转，转速没有降低，反而越来越快，快得像一道银色的光环。壮汉的手指被吸附在了勺柄上，他抽不回来，他的手指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牢牢地贴在铜质的勺面上。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精血在流失，他的皮肤从古铜色变成了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了青灰色，他的肌肉在萎缩，他的骨骼在变细，他的身高在缩水，他的体重在减轻。他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在几十秒内从一个两百多斤的壮汉变成了一个不到一百斤的、干瘦的、像木乃伊一样的东西。他的手从勺柄上滑落，身体向后倒去，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涣散了，他的嘴还张着，但喉咙里已经没有呼吸了。
又有两个人走了上来，一个接一个，同样的动作，同样的结果。他们的精血被司南针吸干了，他们的身体被变成了干尸，被老瘸子的手下拖走，扔在了街道旁边的暗沟里。暗沟很深，看不到底，干尸掉进去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像石头落入深井。
晏清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的步伐很慢，佝偻的身体在暗红色的灯光下像一截移动的枯木。她走到司南针前，蹲下来，伸出右手，食指按在了勺柄上。她的手指很瘦，骨节粗大，指甲发黄，像一截干枯的树枝。
老瘸子的眼睛在晏清的手指触碰到勺柄的瞬间，猛地睁大了。那层白色的、像冰晶一样的物质从他的眼球表面褪去了，露出了下面的瞳孔——不是黑色的，是暗红色的，像两颗被烧红了的炭火。他看着晏清，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口型清晰可辨——你是谁。
晏清没有回答。她的食指在勺柄上轻轻一拨。勺子开始旋转，一圈，两圈，三圈。她的精血没有流失，她的皮肤没有变色，她的肌肉没有萎缩。她的手指没有被吸附，她的灵力像一层保护膜，将勺子和她的身体隔开了。勺子转得越来越快，十圈，二十圈，三十圈。司南针的底盘开始发光，刻度上的蝌蚪文字从静态变成了动态，在铜质的表面上流动，像一群在水中游动的鱼。
五十圈，六十圈，七十圈。老瘸子的身体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他的右腿在发抖，他的铁拐在地面上敲击着，发出急促的、像战鼓一样的声响。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全身都在发抖。他伸出了手，想阻止晏清，但他的手指还没有碰到晏清的肩膀，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力量就将他弹开了。他的身体撞在了身后的木门上，门板碎裂，他摔进了屋里，摔在了满地的木屑和灰尘中。
八十圈，九十圈，一百圈。勺子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戛然而止，勺柄指向了底盘上的一个刻度，那个刻度对应的蝌蚪文字，在晏清的天眼下自动翻译成了两个字——“归墟”。
晏清将司南针从底座上拿了起来，收进了袖中。她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那些围观的人。那些人的脸上有恐惧，有贪婪，有嫉妒，有崇拜，各种表情交织在一起，像一锅被搅乱了的杂烩汤。她没有看他们，她看着秦烈，看着幽姬，看着顾淮京。
顾淮京站在人群的外围，赤金色的瞳孔在暗红色的灯光下像两颗燃烧的炭火。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随时准备结印。他的左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枚大龙邮票。邮票上的龙在灯光的照射下像活了一样，爪子上那颗金色的珠子在发光。
晏清朝他走了过去，佝偻的身体在灯光下像一截移动的枯木，但她的步伐很稳，她的眼神很定，她的手里攥着那只青铜司南针，针上的勺子还在微微晃动，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