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的自毁是从中心开始的。那五根露出雷纹的石柱在同一秒内从内部炸裂,不是向外爆炸,是向内部坍缩,像五根被抽走了支撑的烟囱,从顶端开始一节一节地碎裂,碎石砸在血池中,溅起暗红色的水花。血池中的液体在石柱碎裂的瞬间开始倒流,从中央流向五个边角,从边角渗入地板的缝隙中,像被无数根吸管同时抽走。大厅的顶部在失去祭坛灵力支撑后开始倾斜,那些在穹顶上嵌了千年的巨石,在重力的作用下从高处坠落,像一场没有预报的陨石雨。
一块目测超过三吨的巨石从晏清头顶的正上方脱落,朝陆教授的位置砸去。陆教授站在祭坛边缘,他的腿还在发抖,他的手还在发抖,他的眼睛瞪得很大,但他的身体动不了,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他的大脑发出了逃跑的指令,但他的肌肉拒绝执行。晏清的右手单手结了一个她从未用过的印——移山填海,术法的名字很大,但实际效果没有那么夸张,她做不到移山,也做不到填海,她只能将一块三吨重的巨石在空中悬停三秒。三秒够了。她的灵力从掌心涌出,化作一只无形的、巨大的手,托住了那块正在下落的巨石,将它悬停在陆教授头顶一米处。她的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了捆仙索,绳索像一条灵蛇,在空中游走,缠住了顾淮京的腰腹,将他从巨石的坠落范围中拽了出来,拉回了晏清周身那道已经变得薄如蝉翼的暗金领域中。
紫夫人从断裂的石柱后面爬了出来。她的右腿在之前的灵压冲击中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但她的动作很快,她的手从腰间摸出了一管透明的、玻璃质地的容器,容器中装着一种淡绿色的、像硫酸一样的液体。她拔掉了管口的密封塞,将液体泼向了陆教授手中那块刻有“晏门”字样的断碑。液体在空气中挥发,散发出刺鼻的、像漂白水一样的氯气味。它溅在碑面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青石质的碑面在液体的侵蚀下开始起泡、发黑、剥落,那两个“晏门”大字在腐蚀中变得模糊,从清晰变成模糊,从模糊变成一片黑色的、无法辨认的污渍。
地表下陷的速度在紫夫人逃离后骤然加剧。祭坛的地面从中央裂开,裂缝从中心向边缘蔓延,将整个祭坛切成了数块不规则的碎片。碎片在下陷,不是慢慢下沉,是像电梯坠落一样,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猛。碎片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大,从手指宽变成了手掌宽,从手掌宽变成了人腰宽。缝隙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暗河,水流的声音从地底深处传上来,沉闷的、连续的、像一头正在呼吸的巨兽。暗河的水面在碎片下陷的过程中不断上升,从看不见到看得见,从看得见到触手可及。水的颜色是黑色的,不是脏的那种黑,是一种深邃的、不透光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水温很低,低到晏清站在碎片边缘,已经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往上窜。
顾淮京抓住了晏清的手臂。他的手指扣在她的小臂上,力道很大,指甲嵌进了她的皮肤,但她的手臂没有感觉到疼,因为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脚下的碎片上。他的另一只手抓住了陆教授的后领,陆教授的身体在他手中像一只被拎起来的猫,四肢悬空,身体蜷缩,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顾淮京的双腿在碎片边缘用力一蹬,身体向后弹去,借力岩壁上那些凸出的、断裂的石梁和石柱,像一只在悬崖上跳跃的山羊。攀云步,顾家世代传承的轻身术法,不是飞行,是借力,是在垂直的岩壁上找到每一个可以踩踏的支点,用最小的力气完成最大的位移。他的脚在岩壁上点了七次,七次之后,他和晏清、陆教授已经离开了祭坛碎片的坠落范围,站在了地宫边缘一处相对稳定的岩石平台上。
系统的界面在晏清视野中闪烁,红色的边框在剧烈跳动,像一盏快要爆炸的警报灯:“检测到环境崩塌风险,强制兑换‘避水咒’。消耗:剩余功德值20%。作用对象:三人。持续时间:一小时。”一道淡蓝色的、半透明的光罩从晏清的胸口扩散开来,将她和顾淮京、陆教授包裹在了里面。光罩的材质像果冻,有弹性,不透水,但透气。它贴在三人的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凉凉的、滑滑的膜。
祭坛的最后一块碎片在晏清被光罩包裹的瞬间完全没入了暗河。水面在碎片没入后剧烈翻涌,像一锅被煮沸了的墨汁。漩涡从水面中央生成,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像一只正在张开的嘴,将周围的一切都吸了进去——碎石、断柱、碎裂的牌位、散落的法器,全部被漩涡吞噬。晏清脚下的岩石平台也开始松动,不是从岩壁上脱落,是整块平台在向暗河的方向倾斜,像一块被撬动的跷跷板。顾淮京的脚在平台上一蹬,身体朝暗河的方向跃去,不是自杀,是他看到了暗河下游的方向有一个微弱的、白色的光点,那是出口,是这条地下河的尽头,是生还的唯一希望。
三人在避水咒的护罩中坠入了暗河。水的温度比晏清预想的还要低,低到护罩的表面在入水的瞬间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的霜。护罩在水的冲击下变形了,从球形变成了椭圆形,从椭圆形变成了纺锤形,像一艘没有舵的潜水艇,顺着地下河的水流被卷入了幽深的、黑暗的、看不到尽头的暗道。暗道很窄,两侧的岩壁在护罩经过时几乎擦着护罩的边缘,岩壁上布满了尖锐的、像刀锋一样的石笋,石笋在护罩表面划过,发出刺耳的、像指甲刮过玻璃一样的声响。水流的速度很快,快到晏清睁不开眼,她只能闭上眼睛,用神识感知周围的环境。她的神识在暗道的石壁上扫过,看到了那些被水流冲刷了千年的岩层,看到了岩层中嵌着的贝壳和鱼骨化石,看到了暗道尽头那个越来越大的白色光点。
顾淮京从护罩中走了出来,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但他的眼神很稳,他的呼吸很稳,他的心跳很稳。他将陆教授从护罩中拖了出来,陆教授的身体像一摊烂泥,瘫在滩涂上,眼睛闭着,嘴唇发紫,呼吸微弱,但还活着。顾淮京蹲下来,将手指按在陆教授的颈动脉上,脉搏还在,虽然弱,但有规律。
晏清的目光在石室中扫过。石室不大,目测只有二十平方,地面是天然的岩石,墙壁是人工凿刻的,凿痕很粗糙,像是用很原始的工具、在很短的时间内开凿出来的。石室的墙壁上挂满了风干的草药,草药的种类很多,晏清只认识其中的几种——艾草、菖蒲、雄黄、朱砂。草药已经干透了,颜色从绿变成了灰,从灰变成了黑,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草药之间挂着人形的木偶,木偶的尺寸约一尺,用松木雕刻,五官粗糙,但四肢关节是可以活动的,用麻绳连接,像提线木偶。木偶的表面涂着一层暗红色的、像血一样的涂料,涂料在石室潮湿的空气中没有发霉,没有剥落,像新涂上去的一样。
晏清在滩涂的边缘看到了一块紫色的、被水浸透的布料。她弯腰捡起了那块布料,是一截衣袖,紫色的丝绸,边缘被水泡得发白,但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袖口的内部缝着一张折叠的、泛黄的纸,纸很小,只有拇指大,叠得很整齐,用一根细红绳系着。她解开了红绳,展开了纸,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顾家二房,已备好三千万,月底交割。”纸的右下角盖着一个印章,印文是“顾氏私印”,印章的尺寸和顾淮京口袋里那枚玄色铁令上的“顾”字完全一致。
石室的顶部有一条向上的、天然的裂缝,裂缝的宽度目测不到半米,倾斜的角度目测超过六十度,长度目测超过五十米。裂缝的顶端有光,不是月光,是日光,是太阳的光,是白天的光。晏清将陆教授从地上扶了起来,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架着他朝裂缝走去。顾淮京走在她身后,赤金色的瞳孔在石室的黑暗中像两颗燃烧的炭火,照亮了前方那条狭窄的、湿滑的、向上延伸的路。
三人的脚步声响彻在裂缝中,在岩石的反射下变成了一串串重叠的、混乱的回音,像无数个人在同时走路。晏清走在最前面,她的手扣着岩壁上凸出的石块,指甲在花岗岩上磨出了白色的痕迹。她的脚踩在湿滑的苔藓上,好几次差点滑倒,但她稳住了,她的身体在裂缝中像一只壁虎,贴着岩壁,缓慢地、坚定地向上爬。
裂缝的出口在大荒山的北麓,一片被松树包围的、隐蔽的空地。阳光从松针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晏清的脸上,暖洋洋的。她爬出了裂缝,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将肺里积攒的、石室中潮湿的、带着草药和木屑气味的空气全部排了出去。顾淮京爬了出来,坐在她旁边,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但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了。秦烈从裂缝中探出头来,他的脸被岩石刮破了几道口子,血从伤口中渗出来,混着泥土和苔藓,像一幅迷彩画。
陆教授是最后一个被拖出来的。他的身体在草地上蜷缩着,像一只受惊的刺猬,他的眼睛还闭着,但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晏清读出了他的唇语——“谢谢。”
晏清从草地上坐了起来,从内袋中取出了那块被腐蚀剂毁坏的断碑。碑面上的“晏门”二字已经被腐蚀得看不清了,但碑石的质地没有变,碑石的重量没有变,碑石中封存的记忆没有变。她的手指在碑面上摩挲着,感受着那些被腐蚀剂烧出的坑洞和裂纹,感受着那些藏在坑洞深处的、微弱的、像萤火虫一样的灵力碎片。
身后的裂缝中,地下河的水声还在传来,沉闷的、连续的、像一头正在呼吸的巨兽。水声在裂缝中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被风吹散了。大荒山恢复了安静,像一个人终于闭上了眼睛,永远不再睁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