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的右手在重锤距离她不到三米的时候抓住了陆教授的后领。陆教授的身体在她手中像一只被拎起来的猫,四肢悬空,身体蜷缩,他的眼镜从鼻梁上滑落了,掉在地上,被重锤落地的气浪吹飞了。晏清的身体向后翻滚,她的脊背贴在地面上,双脚蹬地,像一条被惊扰的蛇,朝后弹射了数米。重锤的边缘从她的鼻尖前划过,砸在了供桌上,将那张百年老桌砸成了碎片。碎片四溅,木屑和碎漆在空中飞舞,像一场被引爆的烟花。重锤没有停,它继续下落,砸在了地面上,砸在了那尊刻有晏清名字的牌位上。牌位在重锤的撞击下碎裂了,不是碎成几块,是碎成粉末,金漆的碎片和木质的粉末混合在一起,被重锤落地的气浪吹散,飘落在宗祠的每一个角落。
地面在重锤砸中的瞬间裂开了。裂纹从重锤的中心向四周扩散,不是一条,是无数条,像蛛网,像树根,像闪电。裂纹的宽度从头发丝变成了手指宽,从手指宽变成了拳头宽,从拳头宽变成了人腰宽。裂纹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在翻腾,在试图爬出来。白色的粉末从裂缝中喷涌而出,不是烟雾,是粉末,细密的、干燥的、像面粉一样的粉末。粉末在空中飘散,不落地,不沉降,而是朝宗祠正中央的空地汇聚。粉末越聚越多,从拳头大变成了人头大,从人头大变成了磨盘大,从磨盘大变成了一尊身高三米、手持双面斧的半透明虚影。
守墓灵的形态是模糊的,像一幅用炭笔在宣纸上画的素描,线条粗糙,轮廓不清。但它的眼睛是清晰的,暗红色的、像两盏灯笼一样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光很亮,亮得刺目。它的身体在凝聚的过程中不断在实体和虚体之间切换,一会儿像一尊用白玉雕刻的雕像,一会儿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雾。它的右手握着一柄双面斧,斧刃的长度目测超过一米,斧柄的长度目测超过两米,斧面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在黑暗中发着暗红色的光。
守墓灵挥动了双面斧。斧刃在空中划过的轨迹不是弧线,是一条直线,像一把热刀切过了黄油,空气被它切开了,留下了一道漆黑的、细如发丝的裂缝。裂缝的宽度在斧刃通过后迅速扩大,从发丝变成了手指宽,从手指宽变成了人腰宽,从人腰宽变成了一张正在张开的嘴。裂缝中涌出一股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吸力,像一台功率无穷大的吸尘器,将宗祠中的一切朝裂缝的方向拽去——碎木、碎石、碎砖、碎玻璃,全部被吸入了裂缝中,消失在黑暗中。
晏清的身体也在吸力的范围内。她的脚在地面上滑行,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出了两道白色的痕迹。她的身体前倾,重心下移,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她的右手并拢了食指和中指,在虚空中快速划动,画出了一道镇岳符。符文的笔画从她的指尖流出,金色的、明亮的、像用荧光笔写在黑板上一样的笔画,在空气中凝聚成一座微型的、气态的山峦。山峦的形态是五岳的抽象化,五座山峰并排而立,峰顶覆盖着白色的、气态的雪。山峦在符成后迅速膨胀,从巴掌大变成了脸盆大,从脸盆大变成了磨盘大,从磨盘大变成了一堵厚实的、半透明的墙,挡在了晏清和裂缝之间。吸力撞击在气态山峦上,像海浪撞击在礁石上,发出沉闷的、连续的轰鸣。山峦在吸力的冲击下微微晃动,但没有崩塌,它像一根钉子,钉在了地上,将晏清的身体固定在了原地。
顾淮京划破了自己左手虎口。血从伤口中涌出来,不是鲜红色,是暗金色的,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他将带血的左手按在了地上,不是按在守墓灵的脚下,是按在守墓灵虚影足部正下方的地面上。镇魔血从地面的缝隙中渗下去,穿透了青石板,穿透了夯土层,穿透了岩石层,从守墓灵的脚下涌上来。镇魔血在接触到守墓灵虚影的瞬间,像强酸泼在了皮肤上,发出了滋滋的腐蚀声。守墓灵的足部在腐蚀中开始融化,从固态变成液态,从液态变成气态,从气态变成虚无。融化的范围在扩大,从足部蔓延到小腿,从小腿蔓延到膝盖,从膝盖蔓延到大腿。守墓灵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牛吼一样的咆哮,它的身体在咆哮中剧烈震动,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它挥动了双面斧,不是朝晏清劈去,是朝地面劈去。斧刃斩在了承重墙上,承重墙是青砖砌成的,厚度目测超过一米,在双面斧的斩击下像纸糊的一样,从中间裂开,裂纹从墙脚蔓延到墙顶,从墙顶蔓延到屋顶。整座宗祠在承重墙断裂后开始倾斜,从垂直变成了倾斜,从倾斜变成了摇摇欲坠。屋顶的瓦片从高处滑落,砸在地上,摔成碎片。梁柱在倾斜中移位,从水平变成了垂直,从垂直变成了悬空。墙壁在倾斜中开裂,从细缝变成了大洞,从大洞变成了缺口。
三人的落脚点在宗祠倾斜到极限时彻底崩塌了。地面从他们的脚下裂开,像一块被掰碎的饼干,碎成了无数块,朝下方坠落。晏清的身体在空中失重了,她的手抓住了顾淮京的手臂,顾淮京的手抓住了陆教授的衣领,三人的身体在坠落中翻滚,像三片被风吹落的树叶。碎石在他们身边坠落,有的比人头大,有的比磨盘大,砸在下方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连续的轰鸣。灰尘在他们身边飞扬,遮住了视线,呛得人喘不过气。
他们滑到了最深处的千年石棺区域。这里不是宗祠的一部分,是宗祠下方的、被封闭了千年的空间。空间的穹顶高得看不到顶,四面的墙壁上嵌满了夜明珠,绿光和白光交织,照得空间如同白昼。空间的正中央,一具石棺被九条锁链缠绕着,悬浮在半空中。石棺的材质是青石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的凹槽里填着暗金色的液体,液体在缓慢地流动,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锁链是铁质的,每一根都有手臂粗,表面布满了红色的锈迹,锈迹下隐约能看到细密的铭文。锁链的一端缠绕在石棺上,另一端固定在空间的墙壁和地面上,将石棺牢牢地锁在半空中,像一只被囚禁在笼中的鸟。
守墓灵的身躯在晏清的注视下开始收缩,从三米高缩到了两米,从两米缩到了一米五。它的身体在收缩中变得凝实,从半透明变成了半实体,从半实体变成了实体。它迈开了脚步,朝那具石棺走去,每一步都在青石地面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脚印的边缘有裂纹向四周扩散。它走到了石棺前,身体化作一团白色的烟雾,顺着锁链的缝隙钻入了石棺中。石棺在守墓灵钻入的瞬间震动了一下,锁链在震动中发出了刺耳的、像金属摩擦一样的声响。石棺的表面,那些暗金色的符文在震动中亮了起来,光很亮,亮得像一盏盏被点燃的灯。
晏清从碎石堆中爬了起来。她的腿在发抖,她的手在发抖,她的全身都在发抖,但她站住了。她看着那具石棺,看着那些锁链,看着那些正在发光的符文。她的天眼在“洞察过去未来”模式下,看到了石棺内部的东西——不是尸骨,不是骸骨,是一团暗红色的、像心脏一样的光。光的搏动频率和她体内祖血的搏动频率完全一致,和她胸口那块“清”字护身符中封存的能量搏动频率完全一致。光中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轮廓的线条和她掌心里绸缎上绣着的莲花纹样,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刻在了灵魂深处的联系。
顾淮京走到了她身边,赤金色的瞳孔在夜明珠的绿光和白光中像两颗燃烧的炭火。他看着那具石棺,看着那些锁链,看着那些正在发光的符文。他的右手从腰间抽出了黑金短刀,刀刃在夜明珠的光芒照射下泛着冷光。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随时准备结印。
陆教授从碎石堆中爬了出来,他的腿在发抖,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他看着那具石棺,看着那些锁链,看着那些正在发光的符文。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出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石棺里的东西,不能出来。它出来,京城就完了。”
晏清没有说话。她从系统空间中取出了那枚“清”字护身符,握在掌心里。护身符的温度是冰凉的,但内部有一股微弱的、像心跳一样的能量在搏动,频率和石棺中那团光的搏动频率完全一致。她的手指在护身符的边缘摩挲着,感受着那些细密的、凸起的纹路,感受着那些藏在纹路缝隙中的、微弱的、像快要熄灭的炭火一样的灵力残留。她的天眼在“洞察过去未来”模式下,看到了护身符内部封存的一缕记忆——不是她的记忆,是护身符上一任主人的记忆。一个女人的脸,面容和她有七分相似,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耳垂上戴着一对白玉耳坠。她站在石棺前,双手按在石棺的棺盖上,将体内的祖血灌入了石棺的符文中。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晏清读出了她的唇语——“等我回来。”
晏清将护身符贴在了胸口,隔着衣服,感受着它冰凉的、带着微小搏动的温度。她朝那具石棺走去,脚步很稳,像一个人走向一场她知道自己必须赢、也一定会赢的战斗。顾淮京跟在她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一前一后,一轻一重,像两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