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废墟的烟尘还没有散尽,三架直升机的旋翼声就从头顶压了下来。机身涂着玄学协会的标志,黑色的圆环中央一个篆体的“玄”字,在晨光的照射下泛着刺目的白光。直升机降落在废墟外的空地上,旋翼卷起的风沙将地面的碎石和枯叶吹得四散飞舞,打在晏清的脸上,像细小的石子。舱门打开了,先下来的是八个身穿黑色道袍的弟子,腰间佩着木剑,步伐整齐,像一支训练有素的仪仗队。他们分列两侧,低着头,双手垂在身前,让出一条通往舱门的通道。
清虚道长从舱门中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道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玉带,玉带上挂着一块巴掌大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清”字。他的头发束成发髻,插着一根碧玉簪子,面容清瘦,胡须很长,垂到胸口,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一棵在风中站立了很多年的老松树。他的脸上挂着慈祥的、和蔼的、像邻家老爷爷一样的笑容,但他的眼睛不是慈祥的,他的眼睛是冰冷的,像两把藏在鞘中的刀。
“晏清小友,顾七爷,辛苦。”清虚道长的声音很温和,像在跟两个晚辈打招呼,“老道在此恭候多时了。地宫里的东西,你们已经取出来了吧?那枚白玉秘玺,是玄门正统的信物,也是国家的重要文物。按照协会的规定,理应由协会归档保管。还请两位将秘玺交出来,老道代协会,谢过两位了。”
晏清的天眼在清虚道长开口的瞬间自动开启了“因果视界”。不是她主动开启的,是血脉觉醒后的本能反应,像心跳,像呼吸,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控制。她看到了那些从清虚道长指尖延伸出来的灰黑色丝线,丝线的数量目测超过五十根,有的粗,有的细,有的长,有的短,有的伸向天空,有的扎入地面,有的缠绕在那些弟子腰间,有的连接在远处的山脊线上。其中最粗的那根,颜色最深的那根,从清虚道长的右手食指指尖延伸出来,死死地缠绕在地宫坍塌的方向,缠绕在那片被巨石和泥土掩埋的、千年石棺所在的方位。
沈傲天从清虚道长身后走了出来。他的身材高大,目测超过一米九,肩膀很宽,腰背挺直,穿着一件黑色的武道服,袖口用红色的丝线绣着一个“沈”字。他的步伐很大,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踩出一个浅浅的脚印,不是刻意用力,是他的体重加上他体内的武道真气的重量,让他的每一步都像是一把小型的夯土机在作业。他走到晏清面前,距离不到两米,低头看着她,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像在看一只蚂蚁的漠然。他的右手抬了起来,握成拳,拳面朝下,朝晏清脚边的地面砸去。拳风从他的拳面上炸开,像一颗无形的炸弹,将晏清脚下的碎石震成了粉末。碎石的粉末在拳风的冲击下飞扬起来,遮住了晏清的视线,呛得她喉咙发痒。
晏清的目光没有看沈傲天的脸,没有看他的拳头,没有看他脚下的脚印。她的目光穿透了他的皮肤,穿透了他的肌肉,穿透了他的骨骼,看到了他体内檀中穴的位置——那个位于胸口正中央、两乳连线中点的穴位,是人体宗气汇聚之处,也是武道修炼者最关键的节点之一。沈傲天的檀中穴有一处陈年旧伤,伤口的形状像一道被缝合过的疤痕,疤痕的边缘有黑色的、细如发丝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那是他早年突破境界时走火入魔留下的暗伤,一直没有痊愈,被他的武道真气压制在体内深处,平时看不出来,但一旦被外力击中,压制就会崩解,暗伤就会复发。
“晏清小友好手段。老道佩服。”清虚道长向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沈傲天身前,挡住了他。他的右手从袖中伸出来,掌心朝上,五指张开,掌心里躺着一块玉牌,玉牌的正面刻着一个“邀”字。“三日后,京城广场,玄学协会举办‘京城祈福大会’,为京城百姓祈福,为国家社稷祈福。老道诚邀两位前来观礼。”他将玉牌递向晏清,玉牌在晨光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像婴儿皮肤一样的光。
晏清没有接玉牌。她的目光从玉牌上移开了,移到了清虚道长的道袍上。道袍是白色的,很白,白得像新雪,但在她的天眼穿透下,道袍的下面,他的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暗紫色的、像黏液一样的东西。黏液的颜色和地宫石棺中那些暗红色液体凝固后残留的粉末颜色完全一致,气味也完全一致,那种铁锈味、血腥味、腐臭味混合在一起的、让人作呕的气味。他的皮肤在黏液的覆盖下不是正常的肉色,是一种灰白色的、像被水泡了很久的尸体一样的颜色。他的血管在皮肤下面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像一条条细小的、黑色的蛇,在他的体内缓慢地蠕动。
晏清低头看着脚边那块玉牌。玉牌的质地很好,羊脂白玉的,没有一丝杂质,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她的脚抬了起来,鞋底踩在了玉牌上,轻轻一碾。玉牌在她的鞋底碎裂了,不是碎成几块,是碎成粉末,白色的、细密的、像面粉一样的粉末,从她的鞋底飘散出来,被晨风吹走,消失在空气中。
顾淮京站在她身边,赤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像两颗燃烧的炭火。他看着那三架远去的直升机,看着那些在天空中变得越来越小的黑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出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身上的气息,和石棺里的东西一样。”
晏清点了点头。她从内袋中取出了那枚白玉秘玺,秘玺在她掌心里发着淡淡的、金色的光。她将秘玺举到眼前,透过半透明的玉质,看到了内部流动的、暗金色的液体,液体的流动方向和清虚道长体内那些黑色血管的蠕动方向完全一致。她的手指在秘玺的边缘摩挲着,感受着那些细密的、凸起的纹路,感受着那些藏在纹路缝隙中的、微弱的、像心跳一样的灵力残留。
“三日后,京城广场。”晏清将秘玺收回了系统空间,转身朝山下走去。顾淮京跟在她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碎石上回荡,一前一后,一轻一重,像两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晨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气味和远处村庄的炊烟味,将地宫废墟中最后一丝太岁残骸的气味吹散了。大荒山在晨光中恢复了安静,像一个人终于闭上了眼睛,永远不再睁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