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的旋翼还在头顶转动,晏清透过舷窗看到了京城上空那些半透明的红色细线。不是一根两根,是铺天盖地的、像蜘蛛网一样覆盖了整座城市的、密密麻麻的丝线。线的颜色是浅红色的,像稀释过的血,在晨光中几乎透明,但她的天眼看得清清楚楚。线的起点在地面上,在每一座建筑、每一条街道、每一棵树的根部,线的终点在天上,在玄学协会总部大楼的顶端,在那座高耸的、像一把剑一样刺向天空的塔楼上。线在缓慢地蠕动,像无数条正在吸血的蚂蟥,将整座城市的生机一点一点地抽离,汇聚到那个方向。
直升机降落在顾氏公馆的停机坪后,晏清没有进楼。她站在草坪上,闭上了眼睛,将因果视界的感知范围从肉眼可见扩展到了整座城市。她“看到”了那些红色细线中最大的一根——从公馆门口的街道上延伸出去,穿过三条马路,越过一座立交桥,钻进了一条老旧的胡同。胡同的尽头是一间平房,平房的窗户上糊着报纸,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胎。平房里住着一个老人,七十多岁,身体瘦弱,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紫,呼吸微弱。那根红色的细线从他的天灵盖中延伸出来,穿过屋顶,穿过天空,一直连接到玄学协会总部。线在缓慢地搏动,每搏动一次,老人的脸色就白一分,呼吸就弱一分,生命就在他的体内流失一分。
晏清睁开了眼睛,转身走进了公馆。陆教授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长案上摊着那卷从地宫带出的羊皮卷。羊皮卷的尺寸比他之前从秘银筒中取出来时大了很多,不是被放大了,是展开了更多的部分。羊皮卷的长度目测超过两米,宽度超过一米,铺满了整张长案。上面画着的不是符文,不是文字,是一张地图,京城的城市规划图。图的年代不是古代的,是现代的,标注了最近十年新建的每一条道路、每一座桥梁、每一栋高楼、每一个公园。图上的线条不是用墨水画的,是用金粉画的,金粉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线条的交汇处标注着一个个红色的圆点,圆点的数量目测超过一百个,分布在北京城的各个方位,从市中心到郊区,从东城到西城,从南城到北城。这些圆点连在一起,构成了一座巨大的、覆盖整座城市的阵法——绝地天通。阵法的功能不是祈福,不是镇压,是献祭。每一个圆点都是一个祭品点位,每一个祭品点位上都对应着一座建筑,每一座建筑下都埋着一块刻有生辰八字的石碑。石碑的数量,和那些红色细线的数量,完全一致。
“城市风水规划的总顾问,是清虚道长。”陆教授的手指在地图上点着那些红色圆点,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十年来,京城所有重大工程的风水布局,都是他一手经手的。当时大家都以为他在为城市调整风水,造福百姓。现在看来,他是在布阵,用整座城市做祭坛,用京城百姓的寿元做祭品。”
晏清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东城到西城,从南城到北城,从市中心到郊区。她的天眼在“因果视界”模式下,将地图上的每一个红色圆点和她在空中看到的那些红色细线一一对应。每一条线,对应一个点;每一个点,对应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是祭品。
晏清站在公馆的屋顶上。这是整座公馆最高的位置,也是这一片区域最高的位置。她的脚下是灰色的瓦片,头顶是深蓝色的夜空,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云。她的目光从屋顶上延伸出去,越过公馆的围墙,越过街道和建筑,越过了整座京城。她的天眼在“因果视界”模式下,将那些红色细线的走向、密度、搏动频率全部纳入了感知范围。她找到了那根最粗的、颜色最深的、搏动频率最快的那根线——地脉反噬的因果线。这根线连接的不是某一个人,是整座城市的地脉,是那些被清虚道长强行扭曲的、积攒了千年怨气的地下龙脉。线的颜色不是浅红色的,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线的表面有细密的、像鱼鳞一样的纹路,纹路在缓慢地蠕动,像一条正在蜕皮的蛇。
晏清的右手抬了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对准了那根地脉反噬的因果线。她的灵力从指尖涌出,化作一根细如发丝的、金色的针,精准地刺入了因果线的节点。不是切断,是拨动,像弹琴一样,轻轻一拨。因果线在她的拨动下剧烈震荡,震荡的频率从地脉反噬的节点向外传播,沿着地下的岩层和土壤,传播到了祈福大阵的边缘。阵法的边缘,一处位于京城北郊的建筑工地,地面突然震动了一下。震动的幅度不大,只有三级,持续时间不到五秒,但足以让工地上那些正在浇筑混凝土的工人惊慌失措。脚手架在震动中摇晃,钢筋从高处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像打雷一样的声响。工地的负责人拨通了清虚道长的电话,声音急促,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道长,地动了!阵法的边缘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很深,能听到地下有水流的声音。”
晏清收回了手指,转身走下了屋顶。她的脚步声在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像猫爪划过一样的声响。夜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头发,吹动了她的衣角,吹散了她指尖残留的灵力余温。
顾淮京站在楼梯口,等着她。他的手里拿着那枚白玉秘玺,秘玺在他掌心中发着淡淡的、金色的光,光很弱,但在黑暗中像一颗孤独的星星。他看着晏清,嘴唇动了一下,说出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明天,京城广场。我陪你。”
晏清点了点头。她从顾淮京手中接过了白玉秘玺,秘玺在她掌心中微微震动,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她将秘玺贴在了胸口,隔着衣服,感受着它温热的、带着微小搏动的温度。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被红色细线笼罩的夜空,看着那些从千家万户的天灵盖中延伸出来的、密密麻麻的、像蛛网一样的线。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她的口型清晰可辨——明天,清虚道长,我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