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崩塌的碎石还在滚动,晏清已经踏上了虚空。她的脚踩在距离地面三米的空气中,脚下没有台阶,没有灵力凝聚的光点,只有一圈圈淡金色的涟漪从她的鞋底扩散开来,像水面上的波纹。她的右手握着白玉秘玺,秘玺在她掌心中发着刺目的白光,光很亮,亮得像一颗小太阳,将广场上所有人的影子都投射在了地面上,扭曲的、变形的、像被揉皱的纸一样的影子。
她的左手抬了起来,五指张开,指尖对准了那些从京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红色细线。线的数量目测超过一千根,粗细不一,颜色深浅不一,搏动频率不一,但它们的终点是一致的——清虚道长的天灵盖。晏清的手指扣住了最粗的那根线,线的表面黏稠、湿滑,像握着一根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绳子。她的手指在线上用力一拨,不是切断,是反向拨动,像弹琴一样,将线的振动方向从“向内”拨成了“向外”。
清虚道长的脸在寿元被抽离的瞬间开始变化。不是慢慢变,是像被人按下了快进键,从七十岁到八十岁,从八十岁到九十岁,从九十岁到一百岁。他的皮肤从松弛变成了干瘪,从干瘪变成了皱缩,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他的头发从花白变成了全白,从全白变成了稀疏,从稀疏变成了斑秃,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布满老年斑的头皮。他的牙齿从嘴里脱落,一颗接一颗,掉在祭坛的白玉砖上,发出细碎的、像石子碰撞一样的声响。他的眼睛从睁着变成了半闭,从半闭变成了闭着,眼窝深陷,眼眶周围全是皱纹。他的身体从坐着变成了瘫倒,从瘫倒变成了蜷缩,像一具被风干了的木乃伊,缩在祭坛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清虚道长的神识在他肉身枯萎的瞬间从躯壳中遁了出来。不是魂魄离体,是神识,是他修炼了近百年的、凝实到近乎实体的精神力。神识的颜色是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形状和他的肉身一模一样,但缩小了至少一倍,像一具被缩小的、用烟雾捏成的雕像。它从祭坛地面的裂缝中钻了进去,不是逃跑,是去引爆那些预设在地脉中的连锁自毁印记。印记的数量目测超过一百个,分布在北京城地下的每一条主要地脉节点上,形状像一枚枚被钉入岩层的钉子,钉头朝上,钉尖朝下,钉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只要清虚道长的神识触碰任何一个印记,整条地脉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第一个节点开始,依次引爆,将所有积攒了千年的怨气和阴气一次性释放出来。到那时,京城的地面会在三小时内产生大面积坍塌,不是地震,是地基软化,是那些建在地脉裂缝上的高楼大厦,从底部开始倾斜、断裂、倒塌。
晏清的身体从虚空中落了下来,落在了祭坛的废墟上。她的右手还握着白玉秘玺,秘玺的白光在清虚道长神识遁走后暗淡了一些,从刺目变成了柔和,从柔和变成了温润。她将秘玺按在了祭坛基座正中央的凹槽中,凹槽的形状和秘玺完全一致,秘玺入槽的瞬间,基座上的符文全部亮了起来,金色的光从符文凹槽中涌出,沿着基座的边缘向四周蔓延,像一张正在被点燃的网。网覆盖了祭坛,覆盖了广场,覆盖了广场周围的建筑,覆盖了京城地下的每一条地脉。秘玺的能量在地脉中流动,像一股温暖的、金色的河流,将那些被清虚道长埋下的自毁印记一个一个地包裹住、隔离、中和。
系统界面在晏清的识海中剧烈形变,不是之前那种逐渐崩解的方式,是一种更剧烈的、更暴烈的、像被人用手揉捏一样的形变。界面的边缘从直线变成了曲线,从曲线变成了螺旋,从螺旋变成了一个圆。圆形的界面在形变中越来越厚,从二维变成了三维,从三维变成了实体。一面金色的罗盘从晏清的眉心浮了出来,不是虚拟的投影,是实体的,金属质地的,沉甸甸的,直径约十五厘米,厚度约两厘米。罗盘的盘面是暗金色的,边缘刻着繁复的星图,星图的细节精细到每颗星星都标注着名称和经纬度。盘面中央是一根指针,指针的颜色是银白色的,一端尖,一端圆,圆的那端镶嵌着一颗米粒大的、红色的宝石。罗盘的背面刻着四个字:“万象推演。”
顾淮京从废墟中走了过来,他的赤金色瞳孔在阳光下像两颗燃烧的炭火。他看着晏清,看着那面被收进袖中的罗盘,看着那四道已经消失在远方的虚影。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出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琴棋书画,四大家族,隐世百年,从未现世。要找他们,比找齐家的麻烦还难。”
晏清将白玉秘玺也收进了袖中,转身朝祭坛下走去。她的脚步声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的声音从背影中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再难也要找。京城地下的那些东西,撑不了多久。”
顾淮京跟在她身后,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一轻一重,像两颗还在跳动的心脏。身后的祭坛上,清虚道长的肉身还在角落里蜷缩着,像一个被遗弃的木偶,风吹过来,吹动了他身上残破的道袍,道袍的衣角在风中飘动,像一面白色的、破碎的旗帜。广场上的信众已经散去了大半,只剩下一些还在哭喊的家属和正在清理现场的警察。救护车的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在广场上空回荡,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哀歌。
晏清走出了广场,站在了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她抬起头,看着那些从楼顶垂下来的红色细线,线的颜色已经从浅红变成了淡粉,从淡粉变成了透明,像一根根正在融化的冰柱。她的天眼在“金红视界”中,看到了京城地下的那些被秘玺暂时固定住的地脉节点,节点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金色的光膜,光膜在缓慢地变薄,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她不知道光膜能撑多久,一天,两天,还是一周。她只知道,在光膜融化之前,她必须找到琴棋书画四大家族的秘玺,否则,清虚道长埋下的那些自毁印记会再次激活,到那时,就算有十枚白玉秘玺,也镇压不住。
顾淮京挂了电话,将手机收回了口袋。他看着晏清,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到晏清那双正在盯着远方虚影的眼睛后,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为她挡着从广场方向吹来的、带着灰尘和檀香灰的风。
晏清收回了目光,转身朝停在不远处的车走去。顾淮京跟在她身后,两人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了。车子发动,驶入了主路的车流,汇入了京城永不熄灭的灯火中。晏清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右手在袖中握着那枚白玉秘玺,秘玺的温度已经变得冰凉了,和窗外的夜风一样凉。她的左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感受着那枚“清”字护身符的温度,护身符还是温热的,像一颗小小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她不知道琴棋书画四大家族在哪,不知道那四枚秘玺长什么样,不知道找到它们需要多久。但她知道,她必须找到。不是为了顾淮京,不是为了京城,是为了她自己。那些红色的细线虽然暂时消失了,但她知道,只要地脉中的自毁印记还在,那些线随时都会重新出现,再次从无辜的人身上抽取寿元。她见过那些被抽取的人的脸,老人的、孩子的、男人的、女人的,她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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