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的旋翼在广场上空搅动着清晨的空气,三架印有顾氏集团标志的黑色直升机呈品字形盘旋,将那些试图靠近祭坛废墟的记者和好奇市民挡在了警戒线之外。顾淮京站在祭坛基座旁,蹲下来,从清虚道长枯萎的躯壳旁边捡起了一片残破的书页。书页的质地不是纸,是帛,暗黄色的、边缘被烧焦了一角的丝帛。帛面上用墨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沈家,青龙玺,京城东郊,老宅。”字迹的右下角盖着一枚印章,印文是“沈氏珍藏”,印章的边缘有一个小小的、用金粉描边的“沈”字。
晏清从他手中接过了书页,万象推演罗盘在她袖中微微震动,指针自动旋转了半圈,指向了书页上那行墨迹的方向。她的天眼在“金红视界”中,看到了墨迹中残留的灵力痕迹——不是清虚道长的灵力,是另一个人的,更古老、更纯粹、更像是一滴墨水滴入了清水中,在丝帛的纤维中慢慢晕开。她的手指在墨迹上轻轻一抹,指尖沾上了一丝微弱的、银白色的光。罗盘的指针在光被沾上的瞬间猛地停住了,指向了正东的方向。
京城东郊,沈家老宅。老宅的位置不在任何地图上,不在任何导航系统中,连住在那一片的老居民都说不清楚具体的位置。顾淮京是通过京城文物局的老档案找到的,一份泛黄的、边角被虫蛀了的地契,上面写着“沈氏祠堂,占地三亩,建于清光绪年间”。地契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东坝村,老槐树往北三百步。”
车子开到东坝村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村子的规模不大,目测只有几十户人家,大多是红砖灰瓦的平房,偶尔有几栋二层小楼,但都是最近十几年新建的。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龄目测超过百年,树干粗得两人合抱都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大半个村口。顾淮京将车停在了槐树下,两人下车,朝北走了三百步,步数是顾淮京数的,一步不多,一步不少。三百步的终点是一面墙,青砖砌成的,墙头长满了狗尾巴草,墙面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墙的中间有一扇门,门是木质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胎。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匾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最后一个字——“宅”。
晏清推开了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像生锈的门轴被强行推开一样的声响,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院子不大,目测只有几十平方,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满了荒草。正对着门的是一面影壁,青砖砌成的,影壁的正面刻着一幅浮雕——不是传统的吉祥图案,是一幅山水画,山峦叠嶂,云雾缭绕,溪水潺潺。画中没有人物,没有建筑,只有自然,纯粹的自然。影壁的前面站着一个人,年轻人,目测不到三十岁,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秀,眉目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如水的气质。他的手里握着一支毛笔,笔杆是紫竹的,笔毫是狼毫的,笔尖蘸满了墨汁,墨汁在晨光中泛着幽蓝色的光。
“沈家不接待外人。尤其是破坏玄学协会秩序的‘叛逆者’。”沈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硬,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坑。
晏清没有退。她闭上了眼睛,万象推演罗盘在她袖中自动激活,指针飞速旋转,盘面上的星图在旋转中投射到她的识海中,化作一幅三维的、动态的、每秒八千帧的模拟画面。她“看到”了那些黑色飞鸟的八千种可能的飞行轨迹,每一条轨迹都对应着一种墨汁中灵力流动的方式。墨汁的灵力汇聚点不在鸟的身上,在沈墨的笔尖,笔尖是源头,墨汁是载体,飞鸟是表象。只要截断笔尖和墨汁之间的灵力通道,飞鸟就会失去动力,从实体变成虚体,从虚体变成普通的墨汁。
晏清睁开了眼睛。她的右手抬了起来,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点的位置不是飞鸟的方向,是沈墨笔尖上方三寸处的一个虚空节点。节点是肉眼看不见的,但在万象推演的模拟画面中,它是一个小小的、银白色的光点,是整条灵力通道最脆弱、最关键的位置。她的指尖触碰到节点的瞬间,灵力通道断了。那些正在俯冲的黑色飞鸟在距离晏清衣角不到十厘米处骤然停住了,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它们的身体从黑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透明,从透明变成了一滴滴普通的墨汁,洒落在地上,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黑色的水花。
沈墨的身体在灵力通道被截断的瞬间猛地一震,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嘴角溢出了一丝血,不是鲜红色,是暗红色的,混着墨汁的味道。他的右手在发抖,毛笔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笔杆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影壁的脚下。他的左手扶住了影壁的边缘,手指在青砖上扣出了五个浅浅的指印。他的脸色从月白变成了苍白,从苍白变成了灰白,但他的眼神没有变,还是那种淡淡的、漠然的、像在看陌生人一样的光。
晏清跨过了门槛,走进了院子。她的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像猫爪划过一样的声响。她走到了沈墨面前,距离不到两米,停了下来。她的右手从袖中取出了那片残破的丝帛书页,展开,铺在沈墨面前的影壁上。书页上的“沈家,青龙玺,京城东郊,老宅”一行字,在晨光的照射下像活了一样,笔画在丝帛上微微蠕动,像一条条细小的、黑色的蛇。
“青龙玺,在沈家。”晏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钉进了木头里。
“青龙玺不是印章,是血脉。”沈墨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沈家每一代家主,出生时就将青龙玺植入体内,与血脉共生。玺在人在,玺亡人亡。”
晏清的天眼在“金红视界”中,看到了沈墨胸口那块玉石内部的结构。不是实心的,是空心的,内部有一个微小的、像蜂巢一样的空间,空间的每一个孔洞中都封存着一滴金色的、像熔化的金子一样的液体。液体的数量目测超过一百滴,每一滴都代表着一代沈家家主的精血。青龙玺不是一件死物,是一件活的、与沈家血脉共生的传承信物。
沈墨重新系好了衣领,从地上捡起了那支毛笔,用袖口擦去了笔杆上的灰尘。他看着晏清,嘴唇动了一下,说出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要青龙玺,可以。但沈家有一个条件——帮我们找到失传的‘画灵心经’。没有心经,青龙玺取不出来,取出来也是废石。”
顾淮京站在她身后,赤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像两颗燃烧的炭火。他看着沈墨,看着晏清,看着那些洒在地上的、已经干涸的墨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口型清晰可辨——画灵心经,我查。
晏清转身朝院门走去,顾淮京跟在她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一前一后,一轻一重,像两颗还在跳动的心脏。身后的影壁前,沈墨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支紫竹毛笔,笔尖上没有蘸墨,但他的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摩挲着,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失而复得的宝物。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时的本能反应。
院门外的老槐树下,顾淮京的车还停在那里,车顶上落了几片槐树的叶子,在晨风中微微晃动。晏清拉开了车门,弯腰钻了进去,顾淮京坐在了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车子驶离了东坝村,驶上了回城的路,路两侧的杨树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排排正在站岗的士兵。
晏清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右手在袖中握着那枚白玉秘玺,秘玺的温度已经恢复了温热,和她的体温一致。她的左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感受着那枚“清”字护身符的温度,护身符还是温热的,像一颗小小的、还在跳动的心脏。她的识海中,万象推演罗盘还在缓慢地旋转,指针指向了正东的方向,那是沈家的方向,也是青龙玺的方向。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琴棋书画,四枚秘玺,四大家族,还有三枚在等着她,还有三个沈墨在等着她。
她不知道画灵心经是什么,不知道它在哪里,不知道找到它需要多久。但她知道,她必须找到。不是为了沈墨,不是为了青龙玺,是为了京城地下的那些正在缓慢变薄的金色光膜,是为了那些在光膜融化后会再次从地底涌出的红色细线,是为了那些她不想再看到的、被抽取寿元的无辜的脸。
车子驶进了京城的主城区,街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车流也密集了。晏清睁开了眼睛,看着窗外那些匆匆赶路的行人,看着那些在公交站台等车的上班族,看着那些在早餐摊前排队买煎饼果子的学生。他们不知道地底下有什么,不知道那些红色细线曾经从他们的天灵盖中延伸出去,不知道他们的寿元曾经被人像拧开水龙头一样地抽走过。他们只是活着,普通地、平凡地、毫不知情地活着。
晏清收回了目光,重新闭上了眼睛。她需要休息,哪怕只有几分钟。因为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等待她的将是画灵心经的线索,是沈家的秘密,是青龙玺的真相,是下一场不知道能不能赢的战斗。她需要保存体力,保存灵力,保存所有能保存的一切。因为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比之前好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