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的血喷在《千里江山图》残卷上的瞬间，晏清脚下的青石板消失了。不是碎裂，不是下陷，是像被人从下面抽走了一样，她的身体在失重中坠落，落进了一片由枯墨构成的、没有边界的世界。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张被水泡烂的宣纸，纸面上有无数细密的、黑色的裂纹，裂纹在缓慢地扩大，像一张正在张开的嘴。脚下是悬崖，崖壁是垂直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干燥的墨痂，墨痂的纹理像老树的树皮，粗糙、皲裂、一碰就碎。悬崖的下方，无数头下山猛虎正沿着崖壁向上攀爬，虎的形态逼真，皮毛、眼睛、牙齿、爪子，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但它们的颜色不是黄色的，是黑色的，纯黑色的，像用浓墨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它们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在黑暗中发着光，光很亮，像一盏盏被点燃的灯笼。
晏清的脚在悬崖边缘停住了。她的脚尖悬空，碎石从她的鞋底滑落，掉进了悬崖下方的黑暗中，没有回音。她的右手从袖中抽出了万象推演罗盘，罗盘的指针在进入画境的瞬间开始飞速旋转，盘面上的星图在旋转中投射到她的识海中，化作一幅三维的、动态的模拟画面。画面中，那些下山猛虎的数量、位置、速度、轨迹，全部被标注了出来。虎的数量目测超过一百头，排列不是随机的，是有规律的，每九头为一组，九组为一队，九队为一军，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覆盖了整个悬崖的九宫杀阵。阵眼不在虎群中，在悬崖上方，在天空中那片灰白色的、像宣纸一样的云层中。沈墨藏在那里，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尊用冰雕刻的人像，他的右手握着那支紫竹毛笔，笔尖上没有墨，但他的手指在笔杆上快速移动，像在弹琴。
顾淮京的掌心贴在了《千里江山图》残卷的背面。画卷的质地是绢的，很薄，能透过绢面看到对面沈墨的手指在画面上移动的痕迹。他的镇魔血从掌心渗出，渗入了绢面的纤维中，血的颜色是暗金色的，在绢面上像一条条细小的、金色的蛇。镇魔血的灼烧感从画卷中传出来，烫得他的掌心发红，但他没有松手。他的手指在画卷上扣紧了，指节发白，他的目光穿透了画卷的表面，穿透了那些枯墨和裂纹，穿透了画境与现实之间的那层薄薄的、半透明的屏障。他看到了晏清，看到了她脚下的悬崖，看到了那些正在攀爬的墨虎，看到了她手中那面正在旋转的罗盘。
画境内，晏清动了。她没有后退，没有闪避，没有做任何防御性的动作。她朝悬崖的边缘走去，步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墨痂上，发出细碎的、像踩碎干树叶一样的声响。那些墨虎在她接近时从崖壁上跃了起来，朝她扑去，虎口大张，虎牙锋利，虎爪如刀。晏清的身体在虎群中穿行，像一条在激流中逆行的鱼，她的脚步在悬崖边缘的方寸之地快速移动，每一次移动都恰好避开了虎爪和虎牙的攻击范围。万象推演罗盘在她识海中模拟出了每一条可能的攻击路径，她的身体在模拟的引导下做出了最精准、最经济的闪避动作。
她的右手抬了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虚空中画符。符文的笔画从她的指尖流出，金色的、明亮的，在灰白色的天空中像一道闪电。斩仙符，品级极高，威力极大，以她现在的修为，画一道需要消耗三成的灵力。符成的瞬间，金色的光刃从符文中射出，像一把巨大的、无形的刀，斩向了天空中那片灰白色的云层。云层在光刃的斩击下裂开了，从中间向两侧翻卷，露出后面的东西——不是天空，不是阳光，是沈墨的身体。他的身体在光刃的冲击下从半透明变成了实体，从实体变成了跪倒，他的膝盖砸在虚空中，发出沉闷的、像骨头碎裂一样的声响。他的右手还握着那支紫竹毛笔，但笔杆断了，断成了两截，笔毫从笔杆中脱落，飘在空中，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羽毛。他的嘴角溢出了血，血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滴在云层上，像一朵朵正在盛开的、红色的花。
那些墨虎在晏清周围炸开了。不是被斩杀的，是被符咒的余波震碎的，从实体变成虚体，从虚体变成墨点，墨点在空气中飘散，像一群被惊扰的苍蝇。晏清的脚从悬崖边缘迈了出去，踩在了虚空中，脚下没有地面，但她没有坠落，她的身体在符咒余波的冲击下悬浮在空中，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羽毛。她朝沈墨走去，步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空气中，脚下有一圈圈淡金色的涟漪在扩散。
她走到了沈墨面前，蹲下来，右手伸向了他的胸口。她的手指触碰到他衣领的瞬间，沈墨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电击了一样。他的胸口，那块青灰色的、凸起的硬块，在晏清手指接近时开始剧烈搏动，像一颗快要爆炸的心脏。硬块的表面浮现出一层细密的、紫色的纹路，纹路的形状像虫子的触角，在皮肤下面蠕动，试图从毛孔中钻出来。噬灵蛊，清虚道长在沈墨出生时种下的，寄生在青龙玺的表面，以沈墨的精血为食，以青龙玺的灵力为养分。蛊虫在感应到晏清的灵力后受惊了，从休眠状态中苏醒过来，从硬块的表面钻了出来，化作一团紫色的、浓稠的烟雾，朝晏清的指甲缝隙钻去。
晏清的右手没有缩回去。她的手指扣住了沈墨的衣领，用力一扯，衣领的扣子崩飞了，露出他胸口那块青灰色的硬块。硬块的表面，那些紫色的纹路在蛊虫钻出后变得暗淡了，从紫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像一条条被烧焦的虫子的尸体。她的左手从袖中抽出了一根银针，针长三寸，针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她的手腕一抖，银针刺入了硬块边缘的一个穴位，针尖没入皮肤的瞬间，那些正在试图钻入晏清指甲缝隙的紫色烟雾像被火烧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钻回了硬块中，钻回了沈墨的体内。蛊虫在银针的刺激下开始暴动，它们在硬块内部疯狂游走，试图找到一条出路。沈墨的身体在蛊虫暴动中剧烈抽搐，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像野兽一样的嘶吼。他的眼睛翻白，瞳孔中倒映着晏清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神很稳，她的手很稳，她的银针很稳。
后堂的门被推开了。沈老太爷从门后走了出来，他的身体佝偻着，拄着一根红木拐杖，拐杖的底部在地面上敲击，发出沉闷的、像钟声一样的声响。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皱纹的深度像刀刻的，皮肤松弛，眼袋下垂，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两盏灯泡。他的手里握着一封信，信封是黄色的，牛皮纸的，边角磨损严重，有些地方破了。信封的正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沈氏亲启。”字迹是清虚道长的，笔画细长，转折处有细小的分叉，像蜈蚣的脚。
沈老太爷将信封递给了晏清。他的手指在发抖，信封在他手中沙沙作响。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出了一句话，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清虚道长二十年前留下的。他说，沈家的青龙玺，早晚会有人来取。取玺的人，就是沈家的恩人。也是沈家的债主。”晏清接过了信封，撕开了封口。信封中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青龙玺，噬灵蛊，画灵心经，三物同根。取玺先除蛊，除蛊先得经。画灵心经，在沈家祠堂的地下。”
沈老太爷的拐杖在地面上敲了三下，后堂的地面裂开了，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的宽度目测不到一米，深度看不到底，两侧的墙壁上嵌着油灯，灯芯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石阶的尽头是沈家祠堂的地下密室，密室中存放着沈家失传多年的画灵心经。晏清将信封收进了袖中，站起来，转身朝石阶走去。顾淮京在她身后，从老宅外走了进来，他的掌心还残留着镇魔血的痕迹，暗金色的、微弱的、像快要熄灭的炭火一样的光。他看着晏清，看着那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看着沈老太爷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口型清晰可辨——我陪你。
晨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的赤金色瞳孔在晨光中像两颗燃烧的炭火，他看着老宅那扇虚掩的门，看着那条从门缝中透出来的幽绿色的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出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画灵心经，沈家祠堂，地下密室。她一个人，能行。”
他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枚铁令说，又像是在对这座千年古都中那些看不见的、正在等待的人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