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祖父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但他的眼神没有抖。他的眼睛是灰白色的,像两颗被磨砂过的玻璃珠,珠子深处有一点暗红色的光在跳动,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在最后时刻燃起的那一簇火苗。他的牙齿咬破了舌尖,血从嘴角溢出来,暗红色的,黏稠的,滴在他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上,像一朵朵正在盛开的、黑色的花。他的右手按在了太师椅的扶手上,扶手的底部有一个凹槽,凹槽中嵌着一块黑色的、巴掌大的玉牌。他的血滴在玉牌上,玉牌吸收了血,从黑色变成了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了血红色,像一颗正在充血的眼球。地面开始震动,不是地震,是阵法启动时的共振。晏家老宅的地基下方,那些埋藏了不知多少年的、刻满符文的石板,在同归于尽阵的激活下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像血一样的光,从地底的缝隙中涌出来,在地面上蔓延,像一条条正在游走的蛇。阵法的目标是晏清体内的血缘感应,那些流淌在她血管中的、属于晏家的、暗红色的血液。阵法要通过那些血液,找到她的丹田,引爆她的灵力。
晏清站在宴会厅的门口,她的脚没有动,她的身体没有动,她的目光没有动。她的右手从袖中取出了斩仙符,符纸是金色的,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文,符文的笔画在灯光下像活了一样,在纸面上游走。她的左手卷起了左臂的袖子,露出了小臂。手臂上的皮肤是白色的,白得像纸,能看到下面青色的、细密的血管。她的右手将斩仙符贴在了左臂弯的位置,符纸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紧紧地贴在了上面。她的右手握住了符纸的边缘,用力一撕。符纸从皮肤上撕下来的同时,带下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皮。皮的下方,血管被割破了,血从伤口中涌出来,不是暗红色的,是金色的,像被融化的金子。镇魔血,顾淮京的镇魔血,在她体内残留的最后一点不属于她自己的、却与晏家血脉有着天然排斥力的异种能量。血从伤口中涌出的速度很快,像一条被打开了闸门的河流,将那些沿着血管蔓延的、暗红色的晏家血脉因子全部冲了出来。血滴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像雨打芭蕉一样的声响。血滴的颜色在落地的瞬间从金色变成了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了黑色,像一滴被烧焦的油。
同归于尽阵失去了追踪目标。那些从地底涌出的暗红色光芒,在晏清体内晏家血脉因子被排出的瞬间,像一群失去了方向的鱼,在宴会厅的地面上乱窜,互相碰撞,互相吞噬。阵法失控了,灵力在阵法的节点中倒流,从地底涌向地面,从地面涌向晏祖父的身体。晏祖父的身体在灵力倒流的冲击下剧烈抽搐,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像痰一样的声响。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中的暗红色光芒在倒流的冲击下越来越亮,亮得像两盏快要爆炸的灯泡。他的皮肤在倒流的冲击下从松弛变得紧绷,从紧绷变得透明,能看到下面那些正在蠕动的、暗红色的血管,像一条条正在蜕皮的蛇。他的身体从太师椅上飞了起来,撞在了身后的墙壁上,墙壁在他撞击下裂开了,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蔓延,像蛛网,像树根,像闪电。他的身体从墙壁上滑落,摔在地上,像一袋被丢弃的水泥。
晏家老宅的承重墙在阵法失控后开始产生巨大的裂纹。裂纹从地基向上蔓延,从墙角向墙心蔓延,从墙心向屋顶蔓延。青砖在裂纹中碎裂,碎片从墙上剥落,砸在地上,砸在那些还在尖叫的宾客身上,砸在那些散落的酒杯和文件上。屋顶的瓦片在震动中滑落,摔在地上,摔成碎片。梁柱在震动中移位,从水平变成了垂直,从垂直变成了悬空。整座老宅在震动中摇摇欲坠,像一座正在被风吹倒的沙堡。
无名从暗处冲了出来。他的身材矮小,目测不到一米六,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的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动作很快,像一只从洞穴中窜出的老鼠,窜到了案几前,右手伸向了那枚还放在案几上的白虎玺。他的手指触碰到白虎玺的瞬间,一枚寒铁扳指从顾淮京的指尖弹了出来,像一颗被射出的子弹,精准地击穿了无名的右手掌。扳指从他的掌心射入,从手背射出,带着一蓬血雾,钉在了身后的柱子上。无名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像老鼠被踩住了尾巴一样的惨叫。他的右手从案几上缩了回去,血从伤口中喷出来,溅在白虎玺上,溅在案几上,溅在地面上。他的身体向后倒去,撞在了身后的柱子上,柱子在撞击下晃了一下,他的身体从柱子上滑落,摔在地上,像一袋被丢弃的水泥。
晏清走向了案几。她的步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碎裂的青砖和散落的瓦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走到了案几前,右手伸了出去,握住了那枚白虎玺。玺身在接触到她指尖的瞬间,那些被无名的血沾染的污渍像被火烧到了一样,蒸发成了气体,消散在空气中。玺身的颜色从黑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纯白色,像冬天的第一场雪,像月光下的白玉兰,像婴儿的第一颗乳牙。纯白色的光从玺身中涌出来,照亮了整座宴会厅,照亮了那些正在尖叫的宾客,照亮了那些正在倒塌的墙壁,照亮了那些正在碎裂的屋顶。光很亮,亮得刺目,亮得让人睁不开眼,但晏清的眼睛是睁着的,她的瞳孔中倒映着那枚正在发光的白虎玺,像两颗在夜空中燃烧的星星。
她将白虎玺收进了系统空间,四枚秘玺——青龙、朱雀、白虎,以及白玉秘玺——在空间中发出了共振。青色的、红色的、白色的、金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四条在夜空中交汇的河流,在空间中旋转、融合、升华。她的识海中,万象推演罗盘的指针旋转了最后一圈,指向了正北的方向。那是玄武玺的方向,也是琴棋书画四大家族中最后一家的方向。
晏清转身朝门口走去。顾淮京跟在她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碎砖和瓦片上回荡,一前一后,一轻一重,像两颗还在跳动的心脏。身后的晏家老宅在两人走出门口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像打雷一样的轰鸣。地基在轰鸣中彻底碎裂了,承重墙在轰鸣中彻底坍塌了,屋顶在轰鸣中彻底陷落了。整座老宅像一栋被定向爆破的大楼,从底部开始,一层一层地向下沉,从地面沉入地底,从地底沉入黑暗。烟尘从废墟中升腾起来,灰白色的,遮住了月光,遮住了星光,遮住了整片天空。
晏清站在废墟的边缘,月光从烟尘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她的右手从袖中取出了那四枚秘玺,秘玺在她掌心中发着四色的光,光很亮,亮得像四颗小小的太阳。她的左手按在了胸口,隔着衣服感受着那枚“清”字护身符的温度,护身符还是温热的,像一颗小小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顾淮京站在她身边,赤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像两颗燃烧的炭火。他看着那片废墟,看着那些从废墟中伸出的、扭曲的、像干枯的树枝一样的梁柱,看着那些在废墟中还在燃烧的、幽绿色的火苗。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口型清晰可辨——结束了。
晏清摇了摇头。她的目光从废墟上移开了,移向了北方,移向了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连绵的山脉。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还没有。玄武玺,在北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