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玺在晏清掌心中发着纯白色的光,光很亮,亮得像一盏被点燃的灯,但灯的火焰在跳动,不平稳,不持续,像一个人在喘息。她的天眼穿透了玺身的表面,看到了内部的灵脉——不是完整的,是断裂的,像一条被截断的河流,上游的水还在流,但流到断裂处就消失了,渗入了地底的黑暗中。灵脉的断裂处有细密的、黑色的纹路在蔓延,像癌变的细胞,在玉石的内部缓慢地扩散。白虎玺在受损,不是今天受损的,是很多年前就受损了,被人用某种晏清不认识的手法修补过,但修补的工艺很粗糙,像用胶水粘合一只打碎了的瓷碗,表面看着完整,内部全是裂纹。
无名的身体在地面上蠕动着,像一条受伤的蚯蚓。他的右手被寒铁扳指射穿了,血还在从伤口中涌出来,滴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像雨打芭蕉一样的声响。他的左手从斗篷中伸了出来,手指在虚空中快速划动,画着一道血遁术的符文。符文的颜色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笔画很细,但很清晰,在空气中发着幽冷的光。符成后,他的身体从地面上弹了起来,像一只被弹簧弹起的蚂蚱,朝废墟外飞去。他的身体在飞行的过程中变得透明,从实体变成虚体,从虚体变成一团血红色的、半透明的光。光的速度很快,快到肉眼几乎看不清,但它撞上了顾淮京提前布下的锁灵丝网。网是透明的,细如蛛丝,密度很大,覆盖了整座废墟的上空。无名的身体在撞上网的瞬间,像一只被粘在蜘蛛网上的苍蝇,从高速飞行变成了悬停,从悬停变成了挣扎,从挣扎变成了僵硬。他的身体从半透明变成了实体,从实体变成了原形,从原形变成了一具被丝线缠绕的、动弹不得的躯壳。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像老鼠一样的尖叫。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中倒映着顾淮京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用石头雕刻的面具。
晏清走到了无名面前。她的右手从白虎玺上移开了,五指成爪,扣住了他的天灵盖。手指陷进了他的头发中,指尖扣住了他的头骨。搜魂术,品级极高,危险性极高,对施术者和受术者都有极大的风险。灵力从晏清的指尖涌出,化作无数根细如发丝的、金色的针,刺入了无名的识海。无名的身体在针入识海的瞬间猛地一震,像被电击了一样。他的眼睛翻白,瞳孔中倒映着晏清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像深井的水,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无名的识海是一片混沌的、灰白色的空间,空间中漂浮着无数碎片——记忆的碎片,交易的碎片,人脸的碎片,地点的碎片。晏清的神识在碎片中快速穿行,捡起那些有用的信息:一张人脸,清虚道长的,年轻的,没有胡须的,眼神阴鸷的;一张人脸,晏祖父的,中年的,头发乌黑的,嘴角带笑的;一张人脸,她自己的,婴儿的,襁褓中的,被一只苍老的手抱着的。一个地点,京城北郊,一座废弃的道观,道观的院子里有一口枯井,井底有光,暗红色的、像血一样的光。一个名字,“黑太阳”。一个日期,三日后,子时,道观。
废墟深处的地窖入口在这时候炸开了。不是被炸药炸开的,是被从内部冲出的灵力炸开的,入口的石板被掀飞了,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坑。晏祖父从地窖中走了出来,他的身体比之前高了一截,不是长高了,是挺直了,他的脊背不再佝偻,他的腰板不再弯曲,他的步伐不再蹒跚。他的脸上那些皱纹在灵力的冲击下被撑平了,从沟壑变成了细纹,从细纹变成了光滑。他的头发从全白变成了花白,从花白变成了灰黑,从灰黑变成了乌黑。他的眼睛从灰白变成了深褐,从深褐变成了黑色,从黑色变成了暗红。他在返老还童,用那些从地窖中吸取的、不知从多少人身上抽取的生机,在燃烧自己的寿命,换取短暂的回光返照。他的右手从腰间抽出了一只铜铃,铃铛的尺寸目测不到巴掌大,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符文的凹槽里填着暗红色的颜料。摄魂铃,品级极高,功能极强,铃声响起时,方圆百米内的所有人都会在瞬间失去意识,任由持铃者摆布。
他的手指扣住了铃铛的边缘,用力一摇。铃铛没有发出声音,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的频率不在人耳的接收范围内,是一种超声波,尖锐的、刺耳的、像指甲刮过玻璃一样的超声波。声波在空气中传播,震得地面上的碎石在跳动,震得废墟中的梁柱在摇晃,震得那些从地窖中涌出的黑烟在扭曲。晏清的耳朵在声波到达前已经被她的灵力封住了,她的天眼在“金红视界”中,看到了声波的轨迹,看到了晏祖父手中摄魂铃的能量节点,看到了那些节点中流动的、暗红色的、像血液一样的能量。
他的手指还扣着白虎玺,玺身在他掌心中发着微弱的、白色的光,光很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他的左手撕开了胸口的衣襟,扣子崩飞了,露出下面的皮肤。皮肤上有一个印记,血红色的,形状复杂,像一朵盛开的莲花,又像一只展翅的凤凰,又像一条盘踞的龙。印记的边缘有细密的、黑色的纹路在蔓延,像癌变的细胞,在他的皮肤上缓慢地扩散。印记的中心,有一个字——“顾”。顾家的族徽,和顾淮京口袋里那枚玄色铁令上的“顾”字,一模一样。印记的下方有一行小字,字迹很小,笔画很细,但晏清的天眼看得清清楚楚:“顾氏血脉,代代相传。契约既立,永世不渝。”
“顾淮京!”晏祖父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断续、含混,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看清楚了!这是顾家的血脉契约印记!你祖父,你父亲,你,你们顾家每一代人的体内,都有这个印记!你不救我,顾家的诅咒就永远解不开!你会死,你父亲会死,你儿子会死,你孙子会死!顾家会灭门!”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出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顾家的诅咒,不需要你来解。”
晏清将白虎玺收进了系统空间,四枚秘玺在空间中发出了共振,青色的、红色的、白色的、金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四条在夜空中交汇的河流。她的识海中,万象推演罗盘的指针旋转了最后一圈,指向了正北的方向。那是玄武玺的方向,也是琴棋书画四大家族中最后一家的方向。
她转身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顾淮京跟在她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碎石和尘土上回荡,一前一后,一轻一重,像两颗还在跳动的心脏。身后的废墟中,晏祖父的尸体在夜风中慢慢变凉,从温热变成冰凉,从冰凉变成冰冷。他的皮肤在变凉的过程中从光滑变成了粗糙,从粗糙变成了干裂,从干裂变成了粉末。他的身体在夜风中慢慢消散,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从实体变成虚体,从虚体变成虚无。
晏清站在车门前,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的星星。她的天眼在“金红视界”中,看到了京城地下的那些金色光膜,光膜比昨天又薄了一些,从五毫米变成了四毫米。她的手指在袖中握紧了那四枚秘玺,秘玺的温度从温热变得滚烫,烫得她的掌心发红,但她没有松手。
她不知道玄武玺在哪,不知道琴棋书画四大家族中最后一家的家主是谁,不知道找到玄武玺需要多久。但她知道,她必须找到。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京城地下的那些正在缓慢变薄的金色光膜,是为了那些在光膜融化后会再次从地底涌出的红色细线,是为了那些她不想再看到的、被抽取寿元的无辜的脸。
她收回了目光,弯腰钻进了车里。顾淮京坐在了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车子驶离了废墟,驶上了回城的路,路两侧的杨树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排排正在站岗的士兵。
晏清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右手在袖中握着那四枚秘玺,秘玺的温度还是滚烫的,烫得她的掌心发红,但她没有松手。她的左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感受着那枚“清”字护身符的温度,护身符还是温热的,像一颗小小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她不知道三日后子时那座废弃道观里有什么,不知道“黑太阳”是什么组织,不知道清虚道长在背后还藏着多少秘密。但她知道,她必须去。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那些在无名的识海碎片中看到的、被当作祭品的、无辜的脸。
车子驶进了京城的主城区,街道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只有偶尔几辆出租车从对面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像两只明亮的眼睛。晏清睁开了眼睛,看着窗外那些匆匆赶路的夜归人,看着那些在公交站台等车的加班族,看着那些在便利店门口抽烟的年轻人。他们不知道地底下有什么,不知道那些红色细线曾经从他们的天灵盖中延伸出去,不知道他们的寿元曾经被人像拧开水龙头一样地抽走过。他们只是活着,普通地、平凡地、毫不知情地活着。
晏清收回了目光,重新闭上了眼睛。她需要休息,哪怕只有几分钟。因为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等待她的将是玄武玺的线索,是琴棋书画四大家族中最后一家的秘密,是黑太阳组织的真相,是下一场不知道能不能赢的战斗。她需要保存体力,保存灵力,保存所有能保存的一切。因为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比之前好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