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祖父的眼睛在认出那只手掌的瞬间从涣散变成了恐惧。瞳孔中倒映着那只灰色的、干枯的、指甲漆黑的手,手的每一根手指都在蠕动,像五条正在觅食的蛇。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像痰一样的声响,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恐惧,是那种从骨髓深处涌出的、无法控制的、本能的恐惧。那只手的主人,是二十年前与他交易“换命仪式”的阴间邪祟。他以为那只是一次性的交易,用晏清的凤皇气运换取晏家的百年兴旺,交易结束后,通道就会关闭,邪祟就会回到它该去的地方。但他错了。通道从来没有关闭,邪祟一直在等待,等待晏家血脉最虚弱的时候,等待阵法能量最充足的时候,等待破开裂隙、降临人间的时候。
晏祖父的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开了,移到了无名的身上。无名瘫在地上,身体还在抽搐,他的右手被寒铁扳指射穿了,血还在流,他的左手在地面上抓着,指甲嵌进了石板的缝隙中。他的意识是模糊的,但他的身体还是完整的,他的血脉还是活的,他的精血还是热的。晏祖父的身体从地面上弹了起来,像一只被弹簧弹起的蚂蚱,扑向了无名。他的双手扣住了无名的肩膀,将他的身体从地上提了起来,朝石碑底部的传送阵法推去。无名的身体在推搡中撞上了阵法边缘的黑烟,黑烟像无数只细小的、看不见的手,缠住了无名的四肢,将他朝裂隙的中心拽去。
顾淮京从怀中取出了镇魂鼎。鼎的尺寸很小,只有巴掌大,三足两耳,青铜质地,表面布满了墨绿色的铜锈。鼎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符文的凹槽里填着暗金色的液体,液体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他将镇魂鼎放在了石碑的顶部,鼎足嵌入了石碑的凹槽中。鼎身在接触到石碑的瞬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钟声一样的嗡鸣,嗡鸣声在废墟中回荡,震得那些正在燃烧的幽绿色火苗在跳动,震得那些从裂隙中渗出的黑色煞气在颤抖。传送阵的震动频率在镇魂鼎的压制下开始降低,从高频变成了中频,从中频变成了低频,从低频变成了几乎静止。
晏家祖宅在裂隙闭合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像打雷一样的轰鸣。地基在轰鸣中彻底碎裂了,那些没有被之前坍塌波及的偏房和厢房,在这一次的震动中全部倒塌了。青砖、灰瓦、梁柱、门窗,全部化作了碎片,堆积在废墟上,像一座被推倒的积木城堡。烟尘从废墟中升腾起来,灰白色的,遮住了月光,遮住了星光,遮住了整片天空。烟尘在夜风中慢慢飘散,像一面正在被风吹走的、灰色的纱巾。
晏正海和晏母从废墟的边缘爬了出来。他们的衣服被碎石划破了几道口子,脸上、手上、腿上全是灰尘和血迹。他们的身体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他们跪在废墟边,膝盖砸在碎石上,磕破了皮,血从伤口中渗出来,染红了地面。他们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像哭一样的声响。他们的眼睛看着那片废墟,看着那些曾经属于晏家的、现在变成碎片的青砖和灰瓦,看着那些被压在碎石下的、曾经属于晏家的、现在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的祖先牌位。他们的哭声在夜风中飘散,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哀歌。
晏清站在石碑前,右手还按在白虎玺上。玺身的光芒在裂隙闭合后开始暗淡,从纯白变成银白,从银白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了温润的、像玉石一样的本色。她的手指从玺身上移开了,将白虎玺从凹槽中取了出来,收进了系统空间。四枚秘玺在空间中发出了共振,青色的、红色的、白色的、金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四条在夜空中交汇的河流。她的识海中,万象推演罗盘的指针旋转了最后一圈,指向了正北的方向。那是玄武玺的方向,也是琴棋书画四大家族中最后一家的方向。
顾淮京从石碑上取下了镇魂鼎,鼎身的温度在镇压过程中升高了,烫得他的掌心发红,但他没有松手。他将鼎收回了怀中,走到了晏清身边。两人并肩站在废墟的边缘,月光从烟尘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些碎裂的青砖和灰瓦上。
晏清转身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顾淮京跟在她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碎石和尘土上回荡,一前一后,一轻一重,像两颗还在跳动的心脏。身后,晏正海和晏母还跪在废墟边,他们的哭声还在夜风中飘散,越来越弱,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
晏清站在车门前,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的星星。她的天眼在“金红视界”中,看到了京城地下的那些金色光膜,光膜比昨天又薄了一些,从三毫米变成了两毫米。她的手指在袖中握紧了那四枚秘玺,秘玺的温度从温热变得滚烫,烫得她的掌心发红,但她没有松手。
她不知道玄武玺在哪,不知道琴棋书画四大家族中最后一家的家主是谁,不知道找到玄武玺需要多久。但她知道,她必须找到。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京城地下的那些正在缓慢变薄的金色光膜,是为了那些在光膜融化后会再次从地底涌出的红色细线,是为了那些她不想再看到的、被抽取寿元的无辜的脸。
她收回了目光,弯腰钻进了车里。顾淮京坐在了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车子驶离了废墟,驶上了回城的路,路两侧的杨树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排排正在站岗的士兵。
晏清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右手在袖中握着那四枚秘玺,秘玺的温度还是滚烫的,烫得她的掌心发红,但她没有松手。她的左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感受着那枚“清”字护身符的温度,护身符还是温热的,像一颗小小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她不知道三日后子时那座废弃道观里有什么,不知道“黑太阳”是什么组织,不知道那只从阵法中伸出的灰色手掌背后的邪祟还有多少。但她知道,她必须去。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那些在无名的识海碎片中看到的、被当作祭品的、无辜的脸。
车子驶进了京城的主城区,街道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只有偶尔几辆出租车从对面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像两只明亮的眼睛。晏清睁开了眼睛,看着窗外那些匆匆赶路的夜归人,看着那些在公交站台等车的加班族,看着那些在便利店门口抽烟的年轻人。他们不知道地底下有什么,不知道那些红色细线曾经从他们的天灵盖中延伸出去,不知道他们的寿元曾经被人像拧开水龙头一样地抽走过。他们只是活着,普通地、平凡地、毫不知情地活着。
晏清收回了目光,重新闭上了眼睛。她需要休息,哪怕只有几分钟。因为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等待她的将是玄武玺的线索,是琴棋书画四大家族中最后一家的秘密,是黑太阳组织的真相,是下一场不知道能不能赢的战斗。她需要保存体力,保存灵力,保存所有能保存的一切。因为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比之前好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