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远来玄门监管局登记的那天,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三场雨。雨不大,细得像牛毛,打在监管局门口的青石台阶上,汇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顺着石缝往下淌。他没有带助理,没有带保镖,一个人开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停在了监管局门口的停车位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没有打理,垂了几缕在额前,脸上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看起来比银幕上老了至少五岁。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像一个刚入行的新人,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和期待。
龙五在大厅门口迎接了他。龙五穿着一身黑色的制服,胸口别着玄门监管局的徽章,徽章是圆形的,中间刻着一个“监”字,边缘刻着细密的符文。他的身后站着两个黑衣保镖,腰板挺直,眼神锐利,像两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他手里拿着一份登记表,表格的栏目很多——姓名、年龄、门派、修为、从业经历、主要成就、违规记录。沈修远接过了笔,在“姓名”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在“门派”一栏写下了“无”,在“修为”一栏写下了“入室级”,在“从业经历”一栏写下了“演员,从业二十三年”,在“主要成就”一栏写下了“三金影帝”,在“违规记录”一栏写下了“无”。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签一份生死状。
沈修远笑了。他的笑容很淡,但很真,像一个在外面漂泊了很久的游子,终于回到了家。他将登记表交给了龙五,龙五将表格收进了文件夹,文件夹的封面上印着“玄门登记名录”六个字,厚度比三天前又增加了几页。沈修远转身走出了大厅,走进了雨中,他的背影在雨丝中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了街道的转角。从那天起,他开始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在娱乐圈推广“正气”理念,在微博、抖音、小红书、知乎等平台上发布视频和文章,揭露那些利用邪术骗取钱财、伤害他人的江湖骗子。他的粉丝很多,影响力很大,短短几天内,就有十几个曾经被邪术困扰的艺人主动联系了他,在他的帮助下找到了玄门监管局,完成了登记。
秦烈在晏清的帮助下找回战友魂魄的那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他开着一辆军用越野车,带着晏清和顾淮京,从京城出发,沿着山路开了三个多小时,到达了万花谷的旧址。万花谷已经不再是之前的万花谷了,那些在红姑禁咒中燃烧的花草早已化作了灰烬,那些在太岁枯萎时崩裂的石壁早已被藤蔓覆盖。但谷口的石门还在,门上的锈迹还在,门缝中透出的阴冷气息还在。秦烈推开了石门,走进了谷中,走到了那片曾经是天坑、现在是平地的空地上。他从越野车的后备箱中取出了一个小木匣,木匣的尺寸目测不到三十厘米长,不到二十厘米宽,不到十厘米高,是用松木做的,表面没有上漆,散发着淡淡的松脂气味。木匣中装着他战友的骨灰,那些在大荒山古墓中失踪、被他背出来、在医院中抢救无效死亡的战友。他们的骨灰原本存放在殡仪馆的骨灰堂中,无人认领,无人祭拜,无人记得。秦烈将他们从骨灰堂中取了出来,带到了万花谷,带到了这片曾经被邪祟占据、现在重归平静的土地上。
他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砸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像鼓点一样的声响。他的肩膀在发抖,但没有声音,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晏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出了一句话,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谢谢。”
晏清没有回答。她看着那块碑,看着那些名字,看着那些生卒年月。她的天眼在“金红视界”中,看到了那些名字上缠绕着的、淡金色的光,那是他们在死后依然残留的、对生的眷恋。她的手指在袖中握紧了那枚“清”字护身符,护身符的温度是温热的,和她的体温一致。她不知道这些人的灵魂去了哪里,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看到这块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听到秦烈的那声“谢谢”。但她知道,他们安息了。在这片曾经被邪祟占据、现在重归平静的土地上,他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晏清回到监管局后,在办公桌上发现了一封匿名信。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没有邮戳。信封的封口用蜡封着,蜡封上印着一个莲花纹样——和晏清内袋中那块带血的绸缎上的莲花纹样一模一样。她拆开了信封,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地图。地图的纸张是泛黄的宣纸,边角磨损严重,有些地方破了,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整。地图上标注了京城的山川河流、街道建筑,以及一个用红笔圈出的位置——京城北郊,一座废弃的道观,道观的名字被墨迹涂掉了,看不清。红圈的旁边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第四枚秘玺,玄武,在此。”
顾淮京站在她身后,说了一个字:“好。”
临行前,晏清去了一趟特殊精神疗育院。疗养院的位置在京城东郊,一片被白杨树包围的、安静的院落。院墙是白色的,很高,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的颜色已经从绿色变成了红色,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大门是铁质的,黑色的,门上有一扇小窗,窗上装着铁栅栏。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龙五从门卫室中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钥匙在他的手中叮当作响。他看了晏清一眼,晏清摇了摇头。他将钥匙收回了口袋,退到了一旁。
晏清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看到了晏母。晏母坐在窗边,阳光从窗户中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白色的墙壁上。她的手里攥着一只“玉镯”,玉镯是不存在的,是她的幻觉,是她从那场精神崩溃后就一直在攥着的东西。她的嘴唇在动,在对着空气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内容。她的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雪白,像冬天的雪,像盐,像石灰。她的脸上全是皱纹,皱纹的深度像刀刻的,皮肤松弛,眼袋下垂,嘴唇干裂。她的身体在阳光中微微发抖,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根已经烂了、随时都会倒下的枯树。晏清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久到龙五以为她会推门进去,久到顾淮京从车中走出来,站在她身后。但她没有推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边的晏母,看着那只不存在的玉镯,看着那些对着空气说的、听不清的话。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的眼神没有变化,她的呼吸没有变化。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根已经扎进了土里,风吹不倒。
她转身走向了停在路边的车。顾淮京跟在她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回荡,一前一后,一轻一重,像两颗还在跳动的心脏。身后的疗养院中,晏母还在对着空气说话,声音从窗户的缝隙中飘出来,断断续续,含混不清,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哀歌。
晏清弯腰钻进了车里,顾淮京坐在了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车子驶离了疗养院,驶上了回城的路,路两侧的白杨树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叶子从树枝上飘落,像一只只黄色的蝴蝶,在车窗外飞舞。晏清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右手在袖中握着那张地图,地图的温度是冰凉的,和窗外的秋风一样凉。她的左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感受着那枚“清”字护身符的温度,护身符还是温热的,像一颗小小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她不知道明天在北郊那座废弃道观中等待她的是什么,不知道第四枚秘玺“玄武”能不能找到,不知道琴、棋、书三枚秘玺什么时候才能归位。但她知道,她必须去。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那些在这场棋局中死去的人,是为了那些还在等待真相的人,是为了那些她不想再看到的、被当作棋子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