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的老宅坐落在京城南郊的一片竹林深处。竹子是紫竹，竿细而高，叶密而翠，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林婉儿在后院静养，她的身体从婴灵附体中恢复过来还不到半个月，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血色，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的身边放着一把古琴，琴是唐代的，面板是桐木的，底板是梓木的，琴弦是冰弦，琴身上有断纹，梅花断、牛毛断、流水断，密密麻麻，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她没有弹琴，她的手指搭在琴弦上，轻轻地摩挲着，像在抚摸一只沉睡的猫。
林家长老站在前厅，等着晏清和顾淮京。长老姓林，名文远，是林婉儿的叔祖父，年过七旬，头发花白，面容清瘦，胡须很长，垂到胸口。他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衫，手里握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山是青城山，水是岷江水。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神不平静，他的眼神在躲闪，不敢直视晏清，也不敢直视顾淮京。朱雀玺被清虚道长盗走，下落不明，林家在过去的几十年中为此蒙受了巨大的耻辱，玄门中人都说林家丢了传家宝，不配再称“琴道世家”。林文远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断续、含混，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朱雀玺被清虚盗走后，我们找了很多年，一直没有找到。林家的能力有限，实在无能为力。”
晏清没有回答。她的右手从袖中取出了万象推演罗盘，罗盘的指针在前厅的光线中飞速旋转，盘面上的星图在旋转中投射到她的识海中，化作一幅三维的、动态的追踪画面。画面中，朱雀玺的气息像一缕细如发丝的红色丝线，从林家老宅的地基中延伸出来，穿过竹林，穿过街道，穿过京城的北郊，最终停在了一栋民国时期的洋楼前。清虚道长生前的私人收藏室，就在那栋洋楼的地下。丝线的颜色是赤红色的，像燃烧的炭火，在黑暗中发着光。丝线的末端，朱雀玺静静地躺在一只紫檀木匣中，玺身的颜色是赤红色的，像火焰，像晚霞，像熟透了的柿子。
顾淮京在清虚道长生前私人收藏室的地下暗格中找到朱雀玺的那天，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四场雨。雨很大，打在洋楼的玻璃窗上，发出密集的、像鼓点一样的声响。收藏室在地下二层，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灯光照在墙壁上，墙壁的影子在晃动，像一群正在跳舞的鬼魂。暗格在书架的后面，书架是红木的，高度目测超过两米，宽度目测超过三米，书架上摆满了古籍，古籍的纸张发黄发脆，边角磨损严重，有些地方被虫蛀了。顾淮京将书架从中间推开，露出了后面墙壁上的一扇暗门。暗门是铁质的，表面涂着黑色的油漆，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锈迹。门板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一条细如发丝的缝隙，从门的上沿一直延伸到下沿。他的右手按在了门板上，灵力从掌心涌出，渗入了铁门的分子结构中。铁门的内部结构在他的感知中变得清晰——一个复杂的、多层的、用灵力驱动的锁闭装置，装置的核心是一个细小的、精密的齿轮组，齿轮的齿隙中填满了干涸的血迹。他用灵力将血迹从齿轮的齿隙中剥离出来，齿轮在失去血迹的粘合后开始松动，从锁死变成了可转动。他转动了齿轮，锁闭装置从内部崩解了，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像生锈的门轴被强行推开一样的声响。
暗格中，静静地躺着一只紫檀木匣。木匣的尺寸目测不到三十厘米长，不到二十厘米宽，不到十厘米高，表面刻着一幅凤凰涅槃图，凤凰的羽毛是用金粉描的，在壁灯的照射下泛着细碎的、星星一样的光。顾淮京打开了木匣，匣中静静地躺着朱雀玺。玺身的颜色是赤红色的，不是染的红，是玉质的本色，像火焰，像晚霞，像熟透了的柿子。玺身的表面刻着七根琴弦的纹路，纹路的线条细如发丝，深如刀割，凹槽中填着金色的粉末，在壁灯的照射下泛着幽冷的光。印纽是一只展翅的朱雀，鸟首朝上，鸟尾朝下，翅膀张开，羽毛的纹路清晰可见，每一根羽毛的边缘都用金粉描过。玺身的温度是温热的，和晏清的体温一致，像一颗小小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晏清将朱雀玺带回了林家。林婉儿跪在了前厅的青石地面上，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像鼓点一样的声响。她的额头贴着地面，她的肩膀在发抖，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断续、含混，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晏大师，林家愧对于您。朱雀玺失窃多年，是林家的无能。今日您将朱雀玺送回，林家无以为报。”晏清蹲下来，将林婉儿从地上扶了起来。她的手很凉，林婉儿的肩膀也很凉，凉与凉在接触中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不需要语言的理解。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琴道不该被邪术玷污。以后好好弹琴。”
林婉儿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她的嘴角弯着，笑得很淡，但很真。她站起来，转身走到古琴前，坐了下来。她的手指搭在了琴弦上，轻轻一拨，琴弦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像玉磬被敲响一样的声响。声响在前厅中回荡，震得那些挂在墙壁上的字画在微微颤动，震得那些摆在博古架上的瓷器在轻轻嗡鸣。她弹的是一首古曲，曲名《高山流水》，是她从小就弹的、弹了几十年的曲子。但今天这首曲子听起来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弹的是技巧，今天她弹的是心。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她心里流出来的，清澈、干净、没有一丝杂质。
林文远站在前厅的门口，看着林婉儿的背影，看着晏清手中的朱雀玺，看着顾淮京那张在壁灯照射下显得冷峻的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出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林家，从今日起，永久加入玄门监管局。婉儿，任首席音律顾问。”
晏清点了点头。她从袖中取出了天道权杖，权杖顶端的白虎玺在前厅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白色光晕。她用权杖的尖端在林家老宅的地面上画了一道符，符文的笔画从权杖的尖端流出，金色的、明亮的，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了深深的凹槽。符成后，林家老宅的防御阵法被激活了，金色的光幕从地基中升起来，将整座宅子罩在了里面。光幕的厚度目测不到一厘米，但坚韧程度远超林家的旧阵法——这是用白虎玺和朱雀玺的共振之力加持过的新阵法，非林家人无法进入，非晏清允许无法撤除。
晏清将朱雀玺交给了林婉儿。林婉儿接过朱雀玺，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她将玺放在了古琴的旁边，朱雀玺的赤红色光芒和古琴的暗褐色琴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落在了一截枯木上。她的手指在玺身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那些细密的、凸起的琴弦纹路，感受着那些藏在纹路缝隙中的、微弱的、像心跳一样的灵力残留。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她的口型清晰可辨——回家了。
晏清转身朝门口走去，顾淮京跟在她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石地面上回荡，一前一后，一轻一重，像两颗还在跳动的心脏。身后的老宅中，林婉儿的琴声还在继续，从《高山流水》弹到了《广陵散》，从《广陵散》弹到了《梅花三弄》。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告别，又像在迎接。
晏清站在老宅门口，抬起头，看着天空中的云。云是灰白色的，很厚，很低，像一床棉被，盖住了整座京城。她的天眼在“金红视界”中，看到了京城地下的那些金色光膜，光膜的厚度在两毫米处稳定了，不再变薄，也不再增厚。她的手指在袖中握紧了那枚朱雀玺，玺身的温度从温热变得滚烫，烫得她的掌心发红，但她没有松手。她不知道书玺在哪里，不知道琴棋书画四大家族中最后一家的家主是谁，不知道找到书玺需要多久。但她知道，她必须找到。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那些在这场棋局中死去的人，是为了那些还在等待真相的人，是为了那些她不想再看到的、被当作棋子的人。
她收回了目光，朝停在竹林外的车走去。顾淮京跟在她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竹叶上回荡，一前一后，一轻一重，像两颗还在跳动的心脏。身后的老宅中，林婉儿的琴声还在继续，从《梅花三弄》弹到了《平沙落雁》，从《平沙落雁》弹到了《渔樵问答》。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告诉她——去吧，这里交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