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得像口破锅。
李青山脑门“咚”一声磕在前座靠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窗外是泼墨似的黑,雪片子抽在玻璃上,刮出刺耳的响。司机骂了句娘,车头一歪,彻底熄了火。
“操!”满车人骚动起来。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旁边座位传来嘀咕。李青山偏头,是个干瘦得像猴的男人,裹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眼睛在昏暗车厢里亮得反常。
李青山没搭腔。失业,欠债,老家破屋还等着修——他满脑子糟心事,比窗外风雪还沉。抬手揉额角,指尖触到湿黏,借着手机屏光一看,暗红的血。
他烦躁地抹了一把,凑近结了层厚霜的车窗,胡乱哈了几口气,想擦出块能看清外头的玻璃。
霜化开的刹那,他动作僵住了。
风雪里,飘着几点幽绿的光。
不是车灯,是纸灯笼。惨绿的光晕在风里晃晃悠悠,映出一支队伍。四个穿红袄的“人”抬着顶小轿,脚尖点地,走得轻飘飘的。更怪的是,漫天大雪,竟没有一片落在他们身上,轿顶、肩头,干干净净。
李青山后背的汗毛“唰”地立了起来。那点麻木的烦躁被一股冰锥似的寒意捅穿,心脏在腔子里擂鼓。
轿子停了。
正对着他这扇车窗。
猩红的轿帘被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掀开一角。里头探出张尖嘴长脸,两粒豆大的眼珠子,在绿光下泛着油亮亮的黄。是只黄鼠狼,却穿着件滑稽的小红褂子。
它直勾勾盯着李青山,嘴巴没动,一个尖细阴冷的声音却钻进李青山耳朵里,盖过了风雪声:
“后生,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车厢里死寂一片。李青山猛地扭头,发现其他人姿势凝固,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魂。只有旁边那瘦猴男,嘴角咧开一个古怪的弧度,直勾勾看着他,眼神里竟有几分……期待?
讨封?
这词儿冷不丁从记忆旮旯里冒出来,是小时候爷爷醉醺醺讲古提过的。山野精怪修行到坎上,得找人讨一句“封正”,人说它像人,它便得人身;说像神,便有神道。可若说错了,或骂了它……
生死就在一念间。
李青山喉咙发干,牙关打颤。那黄鼠狼的眼睛像两枚冰钉子,把他钉在座位上。说“像人”吧,顺着它,或许能活……
可凭什么?
一股邪火“轰”地冲上天灵盖。失业时老板的冷脸,要债人的唾沫星子,老家漏雨屋顶下泛潮的霉味……所有积压的憋屈、愤怒、对这狗日世道的憎恶,混着此刻被妖物胁迫的惊惧,猛地炸开了。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声怪笑,嘶哑,带着连自己都陌生的狠厉。
“我看你……”他盯着那黄鼠狼,一字一顿,从牙缝里迸出来,“像个几把毛没长齐就想当爹的瘪犊子!”
话音落地,时间都像冻住了。
黄鼠狼那拟人的表情瞬间扭曲,豆眼里爆出怨毒的血光。“找死——!”尖啸声几乎刺破耳膜。
“砰!!!”
李青山身侧的车窗玻璃轰然炸裂!不是碎裂,是直接化作齑粉。阴冷腥臭的风像实体一样灌进来,裹着漫天雪沫,还有一道快成虚影的黄色匹练,直扑他面门!
死亡的气息压顶而至,李青山连闭眼都来不及。
就在那腥风利爪要触及他鼻尖的刹那——
怀里突然滚烫!
是那个旧布包,爷爷临终前死死塞进他手里的,嘱咐他贴身带着,死也别丢。他一直嫌土气,胡乱塞在棉衣内袋。
此刻,布包像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口!
“铛——!!!”
一声苍凉、浑厚、仿佛从极其悠远年代传来的钟鸣,毫无征兆地在他体内、不,是在这狭小车厢的每一寸空气里震响!
扑到眼前的黄影发出一声凄厉到非人的惨叫,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倒飞出去,撞进风雪里。那股压得人骨髓发冷的阴风腥气,如同沸汤泼雪,瞬间溃散消融。
碎窗外的风雪重新灌入,冰冷刺骨,却再没有那股子邪性。
李青山瘫在座位上,浑身冷汗像开了闸,瞬间浸透里外棉衣,冰凉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大口喘着气,肺叶火辣辣地疼,手脚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车厢里,凝固的时间恢复了流动。有人开始抱怨寒冷,司机骂骂咧咧试着打火,瘦猴男不知何时缩回了座位,裹紧大衣,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幻觉。
只有李青山知道不是。
他颤抖着手,摸向怀里。那旧布包不再发烫,恢复常温,粗糙的布料下,隐约能摸到一个硬物轮廓,像是……一个小小的、生锈的铃铛?还是钟?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海浪般涌上来,几乎将他淹没。可在这虚脱深处,一股更沉、更冷的东西,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他看向窗外重新变得寻常的、只是狂暴的风雪,牙齿轻轻磕碰了一下。
这事,没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