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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山脑子里那声音刚落,怀里那破布包就彻底散了。一张泛黄发脆的旧纸飘了出来,上面用褪了色的朱砂画着个模糊的轮廓,像人又像兽,线条潦草得厉害,唯独一双眼睛的位置点得极深,幽幽的,仿佛隔着纸在看他。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院子里“哐当”一声!
是二大爷!刚才还躺在地上的老头,这会儿直挺挺地坐了起来,脖子僵硬地扭向灶房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珠子在昏暗里泛着不正常的油光。
“关门!”脑子里那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快!”
李青山一个激灵,几乎是连滚爬扑到堂屋门口,用肩膀死命顶上那两扇老旧的木门。插销早就锈死了,他只能靠身体重量抵着。门缝外,风雪呼啸,那若有若无的、像小孩哭又像狐狸叫的声音,似乎更近了些。
“不是冲你来的。”那声音——胡老仙?——在他意识里哼了一声,“是冲着灶上那点活气儿。这老头身上沾了不干净的东西,又在这时辰开了门,阴气倒灌,引来了‘饿死鬼’。”
“饿死鬼?”李青山喘着粗气,后背死死抵着门板,冰凉的木头上传来外面一阵紧似一阵的阴风拍打。
“阴气聚而成形,专找活人阳气旺的地方钻,尤其是灶膛火气未绝之处。这东西没甚灵智,就是饿,见了活气就跟见了血的苍蝇一样。”胡老仙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的解释,“你手里那杀猪刀,煞气重,能逼退有道行的精怪,对这种最底层、只凭本能行事的阴秽之物,用处不大。它压根不怕。”
话音刚落,灶房那边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撞在了土灶上。
李青山心头一紧,从门缝里望出去。只见二大爷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却不是走向堂屋,而是梦游似的,一步一挪,朝着黑黢黢的灶房去了。他动作僵硬,四肢关节仿佛生了锈,在雪地反照的微光里,拖出一道歪斜的影子。
“不能让他进去!”李青山低吼一声,也不知是跟自己说,还是跟脑子里那家伙说。他松开抵门的肩膀,抓起掉在地上的杀猪刀,就要往外冲。
“蠢!”胡老仙斥道,“你现在出去,正好给它送菜!那东西已经附在老头身上一丝阴气了,引着躯壳往灶房去。灶膛里还有点火星子,是这屋里最后一点‘阳火’,它要吞了那点火,才能彻底显形出来害人!”
李青山脚步顿住,急道:“那怎么办?看着二大爷进去?”
“等。”胡老仙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等它显形。这东西刚成形时最凶,也最笨。附在活人身上它滑溜,一旦脱离出来扑灶,就有个‘气门’所在。打散了气门,它自己就散了。”
“气门在哪儿?”
“后脑,风府穴下一寸,阴气汇聚之点,显形时会有团核桃大的黑气旋着。你看不见,得用柳叶开眼。”
李青山下意识摸向怀里,那两片干枯的柳叶还在。他捏在手里,冰凉的。
灶房里传来了响动。是二大爷在摸索,然后是柴禾被拨动的窸窣声,接着,是“噗”一声轻响,一点微弱的、橘红色的火光,在灶膛深处亮了起来,映出二大爷佝偻着趴在灶口的剪影。
几乎就在那点火光亮起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冷气息猛地从灶房方向炸开!
那不是温度降低的冷,而是一种直接渗进骨头缝里、让人血液都要凝固的森寒。李青山汗毛倒竖,只见趴在灶口的二大爷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一道灰蒙蒙、半透明的东西,像一团粘稠的雾气,猛地从他后背“撕”了出来,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二大爷软软地瘫倒在灶台边,没了声息。
而那团灰雾,则迅速凝实,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四肢细长得不合比例,脑袋奇大,直接扑在了灶膛口!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占据了大半张脸的、不断开合的黑色窟窿,拼命地对着那点微弱的灶火吸吮。橘红的火苗剧烈摇晃,眼看就要熄灭。
“就是现在!”胡老仙喝道。
李青山再不敢犹豫,手忙脚乱地将两片干柳叶塞进嘴里,用唾液濡湿,然后猛地按在自己眼皮上。一阵冰凉的刺痛传来,他忍不住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世界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昏暗。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流动的灰白色调,像是老旧的黑白电影。墙壁、家具、地上的二大爷,都笼罩在这种灰白里,唯独灶膛那点将熄未熄的火,呈现出一种刺目的、温暖的橘红。而扑在灶口的那东西,在灰白视野中清晰无比——一个由不断翻滚的浓黑雾气构成的人形,后脑勺的位置,果然有一团更加深邃、不断旋转的黑气,约莫核桃大小,像是个活物的心脏在搏动。
那就是气门!
李青山抄起门边一根手臂粗、用来顶门的烧火棍,入手沉甸甸,是硬木的。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和狂跳的心脏,猫着腰,猛地从堂屋窜出,几步就跨进了灶房!
那饿死鬼似乎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吞噬那点残存阳火上,对李青山的靠近反应慢了半拍。直到李青山抡圆了烧火棍,带着全身力气,朝着它后脑那团旋转的黑气狠狠捅去时,它才猛地转过头——那张黑洞洞的“嘴”发出无声的尖啸!
烧火棍没有遇到想象中的实体阻挡,而是像捅进了一团冰冷、粘稠的淤泥里。阻力极大,而且那“淤泥”还在疯狂地蠕动,试图包裹、侵蚀木棍。一股钻心的寒意顺着棍子蔓延上来,冻得李青山手腕发麻,指节瞬间失去了血色。
“顶住!别松劲!”胡老仙的声音像一根针,刺进他几乎被冻僵的脑海。
李青山咬紧牙关,上下牙床磕碰得咯咯作响,鼻腔里又涌出温热的液体。他嘶吼一声,不是威吓,而是给自己鼓劲,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手腕拼命向前一送!
“噗嗤——”
一声闷响,像是戳破了一个灌满冰水的皮囊。
那饿死鬼整个雾气构成的身体剧烈地扭曲、膨胀,然后猛地收缩!后脑那团旋转的黑气被烧火棍捅了个对穿,瞬间溃散。凄厉到无法形容的尖嚎声直接在李青山脑子里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浓黑的雾气从破口处疯狂喷涌而出,却不是散开,而是化作一滩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水,“哗啦”一下淋在灶台前的地面上,滋滋地冒着白烟,迅速蒸发消失。
与此同时,李青山眼皮上那两片柳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瞬间变得焦黑、干枯,然后化作粉末,从他眼皮上簌簌脱落。
眼前那灰白的世界,像褪色的幕布一样,轰然坍缩、褪去。所有的异样色调瞬间消失,只剩下老灶房原本的昏暗。灶膛里,那点橘红的火星,在最后跳动了一下后,彻底熄灭了。
黑暗笼罩下来。
李青山脱力地松开手,那根烧火棍“哐当”掉在地上,前端一截已经变得乌黑,像是被严重腐蚀过。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才勉强没有瘫倒。胸口被撞的地方疼得他直抽冷气,喉咙里的腥甜终于压不住,“哇”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里外几层衣服,此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味道和灶灰的尘土气。
灶台边,二大爷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浑浊而茫然,看着四周,又看看扶着墙喘息的李青山。
“青……青山?我这是……咋了?咋睡这儿了?”老头的声音沙哑虚弱。
李青山没力气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抹了把糊住眼睛的冷汗和血沫子,目光落在自己空空如也、还残留着柳叶碎末的手掌上。
阴阳眼,关了。
那饿死鬼,散了。
可怀里那张泛黄的旧纸,此刻正透过散开的衣襟,安静地贴在他的心口位置,微微发着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