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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山扶着冰冷的土墙,胸口那张旧纸的余温还未散尽,灶灰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他喉咙发紧。二大爷还在柴火堆旁茫然地摸着后脑勺,嘴里嘟囔着“咋睡这儿了”。
外头天已经蒙蒙亮,鸡叫了三遍。村里不像城里,一点动静就能传开。昨晚柴房那阵折腾,加上李青山吐的那口血,早就惊动了左邻右舍。
他刚把二大爷搀回屋里炕上躺好,院门外就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青山!青山在家不?”是隔壁赵婶的大嗓门,“听说你家二大爷夜里闹腾得厉害?没事吧?”
李青山抹了把脸,深吸口气,拉开院门。门外已经聚了七八个村民,探头探脑地往里瞧。人群最前头,站着一个穿着皱巴巴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手里还装模作样地捏着个掉了漆的罗盘。
正是村里这两年冒出来的“王大仙”,王有才。
王有才一见李青山出来,小眼睛立刻眯了起来,上下打量着他,尤其在他沾着灰和血渍的衣襟上多停了两秒。
“哎呀,青山侄子,”王有才拖长了调子,声音拿捏得又沉又缓,“你这印堂发黑,气息紊乱,身上还带着……不干净的东西留下的秽气啊。昨夜,怕是冲撞了什么吧?”
围观的村民一听,顿时交头接耳起来,看向李青山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敬畏和好奇。
李青山没吭声,只是静静看着他。
王有才见他不接话,以为被镇住了,更加来劲。他装模作样地掐指算了算,又抬头看看天,摇头晃脑道:“不妙,实在是不妙。我观你这家宅之气,破败中带着凶煞,尤其是这‘穿’字一关,怕是难过啊。”
“穿字?”有村民忍不住问,“王大师,啥意思?”
王有才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一脸高深莫测:“这‘穿’字,上为穴,下为牙。穴乃家宅之基,牙乃啃噬之器。家基被啃,这是家破人亡之兆啊!青山侄子,你最近是不是诸事不顺,连工作都丢了?回来又遇上这档子邪乎事……唉,劫数,都是劫数。”
他这话一说,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个年纪大的婶子已经开始小声念佛了。李青山失业回村不是秘密,二大爷昨夜“犯病”大家也都听见了动静,两下一印证,王有才这话听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先前的好奇变成了惶然。
王有才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正要再添油加醋几句,却见一直沉默的李青山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王叔,”李青山开口,声音因为之前的嘶喊还有些沙哑,但字字清晰,“您这‘穿’字,解得挺有意思。”
王有才一愣。
“不过,”李青山往前走了一步,逼近王有才,“我倒是想起另一个解法。这‘穿’字,拆开了看,上头是个‘穴’,下头嘛……像不像老鼠偷粮打洞露出来的两颗门牙?鼠牙雀穴,专钻暗处,偷鸡摸狗,见不得光。”
人群静了一瞬。
“噗——”不知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哄笑声像炸开的锅一样响了起来。
“鼠牙雀穴!哈哈哈,青山这小子,读书多就是不一样!”
“别说,还真像!老鼠钻洞嘛!”
王有才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捏着罗盘的手指关节都白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强撑着喝道:“黄口小儿!你懂什么!这是亵渎……”
“我是不懂您那些高深道理,”李青山打断他,语速不快,却像钉子一样一句句敲过去,“我就懂点实在的。比如,村头小卖部张奶奶货架上少的那瓶海鸥洗发膏,瓶底被老鼠啃了个小洞的,是不是滚到您家柴火垛最里头,用破麻袋片盖着了?”
笑声戛然而止。
小卖部的张奶奶猛地瞪大眼睛:“我说我那瓶新进的洗发膏咋就不见了!王有才!是不是你!”
王有才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你血口喷人!”
“还有,”李青山没理他,继续道,“前儿个夜里,村尾老赵叔家那坛子准备办酒用的高粱酒,少了小半斤吧?坛子边上有碎瓷片,应该是您偷喝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酒盅,碎片您扫到灶膛边灰堆里了,没扫干净,还剩个尖儿。”
人群里的老赵叔“嚯”地转过头,死死盯住王有才。
王有才脑门上的汗淌下来了,眼神开始发飘。
李青山的声音在清晨冷冽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楚:“这些鸡零狗碎也就算了。最不该的,是您上个月,骗村西头眼睛不好的刘大娘,说她儿子在外头有血光之灾,要拿钱消灾。大娘把攒了半辈子的存折都给了您,里头是三千八百块钱。您取走了三千五,给她留了三百,还跟她说这是‘留根’,对吧?”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王有才。刘大娘的儿子在南方打工,是村里有名的孝子,大娘眼睛几乎瞎了,就靠那点钱过日子。
王有才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煞白一片。他手里的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日你祖宗!”人群里,刘大娘的侄子第一个吼了出来,眼睛通红地就要往前冲。
“打死这个缺德带冒烟的!”
“骗孤老婆子的钱!你还是人吗!”
愤怒的斥骂声瞬间将王有才淹没。他惊恐地看着周围一张张愤怒的脸,腿肚子直转筋,再也撑不住那副“大师”的架子,怪叫一声,双手胡乱挥舞着,撞开两个挡路的村民,捂着脸就往村外方向没命地跑去,连掉在地上的破罗盘都顾不上了。
他那两个平时跟着混吃混喝的跟班,见势不妙,早就缩着脖子溜边跑了。
人群骂骂咧咧,有几个年轻气盛的还想追,被年纪大的拦住了。
“算了,这种烂人,追他脏了脚!”
“赶紧去告诉刘大娘,看钱还能不能追回来点……”
喧嚣声中,李青山慢慢退后两步,靠在了自家冰凉的土院墙上。晨光渐渐亮起,照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看着王有才连滚爬爬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柳叶灼烧的触感,和那旧纸贴在心口的微烫。
没有揭穿骗子的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和更深的不安。
王有才是跑了,可昨夜柴房里那东西,是真的。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昨夜未烧尽的灶灰,打着旋儿掠过空旷的村道,带来一股子萧瑟的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