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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墙外头的骂声渐渐散了,风卷着土灰和没烧透的灶灰,一股子呛人的味儿。李青山靠在墙上,只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累。掌心那点烫劲儿好像还在,提醒他昨晚上不是做梦。
他搓了把脸,刚想转身回屋,眼角余光却瞥见院墙根底下,雪泥混着土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老鼠。
那东西黄不拉几,毛被雪水泥浆糊得一缕一缕,正撅着屁股,脑袋死命往墙根一个耗子洞里钻。动作慌里慌张,尾巴尖都在哆嗦。
李青山心里咯噔一下。
没等他细看,那东西半个身子已经挤进去了,只剩一截秃尾巴在外面扭。可就在这时,它好像卡住了,进不去,也退不出来,只能徒劳地蹬着后腿,把雪泥刨得到处都是。
李青山慢慢直起身,没出声,从墙边抄起昨晚抵门用的那根顶门杠。榆木的,沉手。
他一步步挪过去,脚步踩在冻硬的地上,几乎没声音。
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那确实是只黄皮子,个头不小,但瘦得皮包骨,脊梁骨一节节凸出来。它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挣扎得更凶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声音。
李青山举起顶门杠,对准了那截扭动的黄尾巴。
“青山!”
一声嘶哑的喊从身后传来。
李青山手一顿,没回头。是二大爷,不知什么时候从柴房挪出来了,扶着门框,脸色灰败得像灶膛里的冷灰,嘴唇哆嗦着:“别……别沾这个……”
“二大爷,”李青山声音很平,“这东西,昨晚上是不是来过?”
二大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浑浊的眼睛里涌上更深的恐惧。
就这一打岔的工夫,那黄皮子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挣,竟把半截身子从洞里拔了出来!它掉头就想往旁边柴火垛子底下窜。
李青山眼神一厉,手里的顶门杠毫不犹豫就砸了下去!
“噗”一声闷响。
没砸中脑袋,砸在了后腰上。黄皮子发出一声尖利得不似活物的惨叫,整个身子被打得横飞出去,在雪泥地里滚了好几圈,瘫在那儿,四条腿抽搐着,嘴里往外冒血沫子,黑溜溜的小眼睛死死瞪着李青山,里面全是怨毒。
李青山提着杠子走过去。那黄皮子还想爬,后腰显然断了,只能拖着下半身往前蹭,在泥地里拖出一道混着血污的痕。
“你他妈……”李青山喘了口气,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盯着那东西,“你他妈也是个害人的玩意儿。”
他抬起脚,想踩下去。
“小子,等等。”
胡老仙的声音突然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比平时更虚,还带着点咳嗽后的沙哑。
李青山脚停在半空。
“看看它眼睛。”胡老仙说。
李青山蹲下身,忍着那股子骚腥和血腥混在一起的怪味,凑近了看。黄皮子眼睛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但在那瞳孔深处,似乎还映着点别的东西——一丝极其微弱的、紫黑色的气,像烧焦的线头,缠在它眼珠子最里头。
“看见没?”胡老仙叹了口气,“这东西被人用邪法炼过,沾了脏东西。它自个儿也活不成了,那脏气在啃它魂儿。你给它个痛快,算是了结,但也沾了因果。”
“因果?”李青山皱眉。
“杀了带邪祟的,那邪祟背后的玩意儿,就算跟你结了梁子。往后,它可能找你,也可能找你身边人。”胡老仙声音里透着疲惫,“这就是出马这条道,躲不开的东西。你现在……也算半只脚踏进来了。”
李青山盯着那黄皮子。它还在抽搐,但眼神开始涣散,那点紫黑气好像更浓了些。
他没再犹豫,抬起顶门杠,对准它脑袋,狠狠砸落。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很脆。
黄皮子彻底不动了。那点紫黑气从它七窍里丝丝缕缕飘出来,在清晨惨白的光里扭了扭,很快散进冷风里,不见了。
李青山扔了顶门杠,手上沾了点溅出来的血。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随意在棉裤上擦了擦。
“青山呐!你……你惹大祸了!”二大爷踉跄着扑过来,枯瘦的手跟铁钳子似的攥住他手腕,指甲掐得他生疼,“那是王大仙养的!他……他不会放过你的!”
“王大仙?”李青山扯了扯嘴角,看向王有才逃跑的方向,“他现在自身难保。”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嚎叫!
那声音是从村东头传来的,是王有才家的方向。
紧接着,就是一阵鸡飞狗跳的喧哗,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怒骂。
围在李家院外还没完全散去的村民一下子炸了锅。
“咋了咋了?”
“好像是王有才家!”
“走!看看去!”
人群呼啦啦往东头涌。有几个胆大的,跑过李家院门时,还忍不住往里头瞥了一眼。看见地上那摊血和黄皮子的尸体,又看见李青山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一个个吓得赶紧缩回头,跑得更快了。
李青山没动。他弯腰,揪着黄皮子后颈那点还算干净的皮毛,把它提溜起来。死沉,软塌塌的。
他走到院墙边,抡圆了胳膊,把那黄皮子尸体甩了出去,划过一道弧线,准确落进了远处堆着烂菜叶和炉灰的垃圾堆里。
动作干脆,像扔一捆柴火。
二大爷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老眼里滚出混浊的泪,顺着深深浅浅的皱纹往下淌:“你这孩子……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虎啊……往后可咋办……”
李青山转回身,看着二大爷。老人脸上的恐惧和担忧是真的,那眼泪也是真的。
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又立刻被更硬的东西裹住了。
他伸手,拍了拍二大爷紧紧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背。掌心滚烫,是刚才发力后的余热,也像是别的什么。
“二大爷,”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没事。该来的,躲不掉。咱回屋吧,外头冷。”
他搀着腿脚发软的二大爷往屋里走。跨过门槛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残月还没完全隐去,淡淡的一钩,挂在天边,颜色惨白里透着点说不清的暗红。照着院子里那摊还没冻上的血泥,照着垃圾堆里隐约可见的一团黄毛,也照着村东头越来越乱的喧嚣。
雪地上,村民们刚才围堵时踩出的凌乱脚印,层层叠叠,此刻正被更多的人慌乱跑过的脚印覆盖、搅乱。
没有一个人,再敢靠近李家院子半步。
只有风卷着最后的寒气,呜咽着掠过空旷的村道。
屋里,胡老仙的虚影靠在灶台边,看着李青山扶着二大爷坐下,又去舀水。他咳嗽了两声,袖口上沾着的暗红色香灰簌簌落下些粉末。
“小子,”他哑着嗓子开口,“手还颤吗?”
李青山舀水的手顿了顿,没回头。
“不颤。”他说。
胡老仙咧了咧嘴,那笑容里没什么高兴的意思,反而有点说不出的涩。
“行。”他就说了这一个字。
李青山把水递给二大爷,看着老人惊魂未定地小口喝着。他自己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村东头的嚎叫声好像停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呜咽,顺着风飘过来,听得人心里发毛。
他望着那方向,眼神很静。
掌心,似乎又开始隐隐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