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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山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掌心那点烫意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种结实的、冷硬的东西。他转身,看见二大爷已经靠着墙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豁口的粗瓷碗。
胡老仙的虚影淡了些,像要散进灶膛里没燃尽的灰里。
“歇着吧。”李青山说,声音不高。
他没等胡老仙回应,径直走到里屋,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破帆布包。里面除了几件旧衣裳,还有一把用油布裹着的杀猪刀。刀身不长,但厚,背脊上有一道很深的血槽,刃口磨得发青。他抽出来,用手指试了试锋,然后重新裹好,塞进怀里。
做完这些,他坐在炕沿上,听着二大爷时断时续的鼾声,还有窗外那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呜咽。就这么坐到天边泛起一层死鱼肚皮似的灰白。
鸡叫头遍的时候,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很重,不止一个人。
李青山没动。
门被拍响了,砰砰砰,带着股公事公办的蛮横劲儿。
“李青山!开门!派出所的!”
他这才起身,走过去拔了门闩。
门外站着三个人。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警服,肩膀上的章有点旧了。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些的,眼神里透着警惕和一种说不清的嫌恶。李青山认得打头的,姓刘,镇上派出所的,村里人都叫他老刘。
“李青山,跟我们走一趟。”老刘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扫过安静的院子,“有点事要问你。”
“啥事?”李青山问,声音平平的。
“去了就知道。”老刘侧了侧身,那意思是不用多说。
李青山点点头,回屋跟还在迷糊的二大爷说了声“去镇上办点事”,就跟着他们走了。出门时,他感觉怀里那把裹着油布的刀硌着肋骨,凉丝丝的。
警车就停在村口,蓝白漆在晨光里显得有点脏。一路上没人说话。老刘开车,两个年轻的坐在后面,把李青山夹在中间。车里的空气混着烟味和一股隔夜的汗馊气。
派出所是个二层小楼,墙皮剥落了不少。审讯室在一楼最里头,窗户很高,焊着铁栏杆。屋里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头顶一盏惨白的节能灯,嗡嗡响着。
老刘让李青山坐在桌子对面那把固定在地上的铁椅子上,自己拖过另一把坐下,两个年轻警察一左一右站在门边。
“姓名。”老刘翻开一个本子,拿出笔。
“李青山。”
“年龄。”
“二十六。”
“职业。”
“以前在城里打工,现在……没固定职业,帮村里杀猪。”
老刘抬眼看了看他:“昨晚上,你在哪儿?干了什么?”
“在家。照顾我二大爷。”
“有人看见你拿着刀,在村里乱窜,还跟王有才王大师起了冲突,有没有这回事?”老刘的语气加重了。
李青山靠在椅背上,铁椅子冰凉。“刀是杀猪刀,我吃饭的家伙,带着不犯法。王有才……”他顿了顿,“他半夜带人闯我二大爷家,说是驱邪,动静大得跟抄家似的。我拦着,算冲突吗?”
“他那是为你们好!”旁边一个年轻警察忍不住插嘴,“村里谁不知道你家撞了邪?王大师是去帮忙的!”
李青山转过脸看他,眼神没什么波动:“帮忙?帮忙需要深更半夜,带着铁锹棍棒?帮忙需要把我二大爷一个病老人从屋里拖出来?这位同志,你家要是来了这么帮忙的,你拿不拿刀?”
年轻警察被噎了一下,脸涨红了。
老刘敲了敲桌子:“别扯远的!现在问题是,王有才指控你持刀行凶,意图伤人!还有,你家里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跟最近村里不太平的事有没有关系?”
“持刀行凶?”李青山笑了,有点冷,“他王有才身上有伤吗?验了吗?至于神神叨叨……”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老刘警官,你办过案,见过死人吗?”
老刘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死人烂了,有味儿。”李青山声音压低了些,语速平稳,却像钝刀子割肉,“特别是闷着烂,那味儿,沾上了,洗都洗不掉,能跟好几天。王有才身上,就有那股味儿。”
审讯室里忽然静了一下,只有头顶灯管的嗡嗡声。
老刘的脸色变了变:“胡说八道什么!”
“是不是胡说,您闻不出来?”李青山盯着他,“或者,您去他家后院那棵老桃树底下看看?不用挖太深,浅浅一层土,我估摸着……埋下去不到三天。东西可能不大,但一个人,挤巴挤巴,一个卡车轮胎那么大的坑,也够了。”
“你!”老刘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胸口起伏,指着李青山,“李青山!我警告你,别在这里妖言惑众!诬陷他人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李青山重新靠回去,甚至微微合了下眼,再睁开时,里面一片沉寂。“我没诬陷。我就是个杀猪的,鼻子灵,对味儿敏感。特别是……人死了以后,和猪死了以后,那股烂味儿,细闻,不一样。王有才身上那味儿,我昨晚上离他三步远,就闻着了。新鲜得很。”
他顿了顿,看着老刘额角慢慢渗出的汗珠,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调子说:“老刘警官,您说,一个自称大仙、给人驱邪保平安的人,为啥自己身上带着刚死不久的人才有的腐臭?又为啥,急赤白脸地非要半夜去动一个快咽气的孤老头子?他是真想驱邪,还是……怕有些东西,被快死的人说出来?”
门边的两个年轻警察脸色也开始发白,互相看了一眼。
老刘张了张嘴,想吼,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办过案子,见过尸体,知道李青山描述的那种“不一样”的腐烂气味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死亡,往往还伴随着不正当的、需要隐藏的死亡方式。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哐”一声推开了。
一个穿着制服、年纪更大些的男人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纸张还在微微颤抖。是所长。
“老刘!”所长声音沙哑,带着极力压抑的震惊和怒意,“立刻,带人去王有才家!后院,桃树下!技术队马上到……挖出东西了!”
老刘腿一软,差点没站住,扶住了桌子才稳住。他猛地扭头看向李青山。
李青山坐在那儿,迎着老刘惊骇混杂着难以置信的目光,缓缓抬起了被铐着的双手。
老刘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手铐开了。
李青山活动了一下手腕,上面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他没急着站起来,只是看着老刘那张灰败的脸,又看了看门口同样震惊的所长。
“我能走了吗?”他问。
所长深吸一口气,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挥挥手:“先回去。随时保持联系,可能还需要你配合。”
李青山站起身,没再多说一句,走出了审讯室。穿过走廊时,两边办公室有人探头看,眼神各异。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出了派出所的大门。
外面阳光正烈,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摸出怀里那包最便宜的烟,磕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烟嘴有点苦。
耳边,极轻地,传来一声哼笑,像是从很远的阴凉地里飘过来的。
“小子,局子里的规矩,摸得挺熟?”是胡老仙的声音,只有他能听见,“借刀杀人,用得不错。”
李青山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别在耳后,迎着白花花的日头,朝镇子外车站的方向走去。
“规矩?”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胡老仙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哪有什么规矩。不过是比谁鼻子灵,比谁……更敢闻那股死人味儿。”
他脚步没停,背挺得笔直,影子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拖得很长。
身后,派出所里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吆喝声,还有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朝着王家坳的方向,呼啸而去。
山雨欲来,风里已经带了腥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