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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嘴那股苦味儿还没散,李青山已经走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日头毒,晒得柏油路面发软,空气都扭曲了。
树荫底下,蹲着个人。
是张富贵。李青山打小光屁股玩到大的发小,后来去省城做建材生意发了家,开上了四个圈,回村时腰杆挺得比谁都直。可这会儿,他蹲在那儿,像一滩被抽了骨头的烂泥。脚边一地的烟屁股,手里还夹着一根,烟灰积了老长,颤巍巍地挂着,眼看就要掉下来。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那张油光水滑的胖脸,此刻灰败得吓人,眼圈通红,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看见李青山,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烟灰掉了一身也顾不上。
“青山!青山你可回来了!”他扑过来,一把抓住李青山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我等你一上午了!电话也打不通,急死我了!”
李青山任他抓着,没动,目光落在他那双抖得不成样子的手上。“富贵哥,有事慢慢说。”
“慢不了!再慢我儿子就没了!”张富贵声音带着哭腔,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青山脸上,“小龙……我儿子张小龙,在省城读大学那个,出事了!撞邪了!医院说是精神分裂,绑在床上打镇定剂都不管用!一天比一天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里胡言乱语,一到后半夜就掐自己脖子,力气大得几个护工都按不住!我找了好几个先生看了,钱没少花,屁用没有!有个老道看了一眼,扭头就走,说这是‘桃花煞’惹上的厉鬼,他道行浅,管不了!”
他语无伦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青山,我听说……我听说你回来了,还……还立了堂口?哥求你了,救救小龙!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多少钱都行,倾家荡产都行!”
李青山没立刻答应,也没推开他。他摸出自己耳朵后面那根烟,就着张富贵手里快要烧到过滤嘴的烟头,凑上去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冲进肺里,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鬼压床?”他吐出烟圈,声音平静,和对面张富贵的癫狂形成鲜明对比,“还是……有东西骑在他脖子上,不让他醒?”
张富贵一愣,随即拼命点头:“对对对!有个护工说,有次半夜查房,看见……看见小龙脖子后面,好像坐着个红影子!一晃就没了,吓得那护工第二天就辞职了!”
“红衣服的?”李青山又问。
张富贵眼睛瞪得更大了,像是见了鬼:“你……你怎么知道?小龙迷糊的时候,嘴里喊过‘红衣服’‘别过来’!”
李青山弹了弹烟灰。心里有了点谱。不是简单的游魂惊扰,是有了形迹、带了怨念的东西,缠上了身。
耳边,那凉飕飕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点戏谑:“哟,买卖上门了。桃花煞?嗤,那帮半瓶子醋也就这点眼力见儿。骑颈掐喉,怨气凝而不散,红衣显形……这是横死的女鬼,找替身都嫌不够,还要拉着生人精气一起堕下去。有点意思。”
是胡天龙。李青山能感觉到,堂口里那位爷,似乎对这单“生意”提起了点兴趣,不再是之前那副爱答不理的腔调。
李青山没理会胡天龙的点评,看着张富贵:“人在哪儿?”
“省医大二院,精神科重症监护室!”张富贵连忙道,“车就在那边,我的车,咱们现在就走?”
“走。”李青山掐灭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黑色的奥迪A6在高速上疾驰。张富贵把车开得飞快,恨不得插上翅膀。李青山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农田、树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几枚温热的乾隆通宝。
车里没人说话。张富贵是心急如焚,加上对李青山那份“本事”将信将疑的忐忑,不敢多问。李青山则是闭目养神,实际是在心里和胡天龙沟通。
“到了地方,怎么看?”他在心里问。
“用你的眼睛看。”胡天龙的声音懒洋洋的,“开了天眼,自然就看见了。不过小子,提醒你一句,医院那地方,生死交界,阴气重,枉死的鬼最多。这女鬼敢在那里作祟,要么是怨气滔天压过了地气,要么……就是有人故意把她引过去的。你可别阴沟里翻船,折了咱堂口的招牌。虽说现在也没什么招牌。”
李青山没吭声,只是手指摩挲铜钱的力道,重了几分。第一单生意,城里来的,发小的儿子。成了,以后的路或许能顺点;砸了,别说十里八乡,恐怕这村子他都难抬头做人。
立威。这个词莫名地在他心头滚过。
车下了高速,驶入省城。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喧嚣扑面而来。李青山却觉得,这繁华底下,透着一股和山里不同的、冷冰冰的沉闷。
省医大二院。精神科病房在僻静的副楼。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像是铁锈又像是陈旧布料的味道。
越靠近张小龙的病房,那种阴冷的感觉越明显。走廊里的灯似乎都暗了几分。
病房门口,一个穿着护士服的中年女人拦住了他们,脸色严肃:“张先生,你怎么又来了?病人现在情况很不稳定,需要绝对安静!还有,这位是?”她警惕地看着穿着普通、甚至有些土气的李青山。
“这是我请来的……亲戚,来看看孩子。”张富贵连忙赔笑,悄悄塞过去一个红包。
护士捏了捏红包厚度,脸色稍霁,但还是压低声音警告:“看一眼就赶紧出来!别刺激他!昨天又把约束带挣松了,差点伤到人。”
她拿出钥匙,打开厚重的病房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阴寒的气息混杂着消毒水味猛地涌出。李青山瞳孔微微一缩。
病房里只有一张床,窗户被封死,拉着厚厚的窗帘。惨白的日光灯管照亮每一个角落,反而更添诡异。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年轻人被结结实实地绑在床上,用的是那种厚厚的皮革约束带,勒进肉里。他头发蓬乱,双眼暴突,布满血丝,正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时不时剧烈地抽搐一下。
正是张小龙。
而在李青山的眼中,看到的却是另一幅景象——
一个穿着暗红色、样式老旧连衣裙的长发女人,正背对着门,骑在张小龙的脖子上!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惨白的脸颊两侧,双手如同铁箍,死死掐着张小龙的喉咙。张小龙每一声“嗬嗬”的喘息,都伴随着那女鬼手指的收紧。浓郁的、带着水腥味的黑气,从女鬼身上散发出来,缠绕着张小龙,几乎将他吞没。
女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掐着张小龙脖子的手微微一顿,脑袋以一种极其缓慢、僵硬的速度,一点一点地转了过来。
李青山踏前一步,直接走进了病房,对身后吓呆的护士和紧张万分的张富贵沉声道:
“把约束带解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