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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那股碾压式的恐怖威压缓缓散去,但寒意依旧刺骨。破碎的灯罩碎片散落一地,墙壁上凝结的冰霜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那几乎透明的红衣女鬼飘在半空,血泪顺着毁容的脸颊滑落,却不再癫狂嘶吼。她那双怨毒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乎茫然的迟疑,死死盯着李青山那只缠绕着淡淡黑气、刚刚捏碎了她怨念核心的手。
李青山缓缓收回手,指尖的黑气如活物般蠕动,最终没入皮肤之下。他脸色有些苍白,呼吸却平稳。“还能说话吗?”他开口,声音在死寂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女鬼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种刮擦玻璃般的嘶哑声音:“你……不是寻常人。”她的目光掠过李青山,又落在墙角瑟瑟发抖、抱成一团的张富贵父子身上,尤其是张小龙。张小龙此刻眼神涣散,嘴角还挂着白沫,脖子上被女鬼骑过的地方,一圈青黑色的指印清晰可见,正慢慢渗出血珠。
“寻常不寻常,不重要。”李青山走到病床边,捡起地上那根被挣断的约束带,在手里掂了掂,“重要的是,你继续缠着他,除了让他死,让你背上更重的杀孽,断了自己最后一点轮回的可能,还有什么用?害你的人,现在说不定正搂着别的女人,花着昧心钱,逍遥快活。”
“逍遥快活……”女鬼重复着这四个字,周身的阴气剧烈波动起来,病房温度骤降,墙壁上的冰霜又厚了一层。但这一次,怨毒之中,掺杂了更多的不甘和痛苦。“他该死!他们都该死!张小龙……他看见了!他明明看见了!可他跑了!他跑了!”女鬼的声音陡然尖利。
“我是李梅!”她猛地抬起头,那张破碎的脸扭曲着,“我在‘夜色’酒吧打工……刘三,是刘三那个畜生!他骗我……灌我酒……然后……然后……”她的声音哽咽起来,血泪奔涌,“他们不止一个……张小龙,他当时就在隔壁包间!我喊救命,他探出头看了一眼,就……就关上门跑了!我死了……他们把我扔进了城东老水泥厂的废料池!”
信息碎片拼凑起来。一个底层打工女孩的悲惨遭遇,一群畜生的暴行,一个见死不救的旁观者。
李青山沉默了片刻。“所以,你找上张小龙,是因为恨他见死不救?”
“恨!我恨所有见死不救的人!我恨这个世道!”李梅的鬼魂嘶吼,但气势已远不如前,更多的是悲鸣。
“那你更该恨主谋刘三,恨那些动手的畜生。”李青山声音冷硬,“找软柿子捏,算什么本事?杀一个张小龙,刘三会掉一根毛吗?你魂飞魄散之后,刘三说不定还能拿这事当酒桌上的谈资,笑你蠢。”
李梅的鬼魂僵住了。
李青山趁热打铁,从怀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画着诡异图案的旧纸——胡老仙留下的东西。他用指尖在黑气未散尽的手指上轻轻一划,渗出一滴血珠,抹在旧纸边缘。纸张无风自动,发出微弱的暗红色光晕。“我可以帮你,暂时稳住魂魄,给你一个机会。但你要告诉我,刘三现在在哪?还有,当初除了刘三,还有谁?”
李梅的鬼魂看着那张泛着红光的旧纸,眼中挣扎。怨气支撑着她,但复仇的目标模糊和眼前这人展现出的、碾压她的力量,让她那被仇恨淹没的理智,裂开了一丝缝隙。
“我……我不知道他现在具体在哪……”李梅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但我记得,他提过一个地方……叫‘聚宝阁’,在城西古玩街……他好像在那里有股份,经常去……”
“聚宝阁……”李青山记下这个名字。然后,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蜷缩在张富贵怀里、眼神躲闪的张小龙。
“张小龙!”李青山厉喝一声。
张小龙浑身一哆嗦,裤裆处肉眼可见地湿了一小片,骚臭味弥漫开来。他父亲张富贵也吓得一颤,却死死抱着儿子不敢松手。
“李……李梅说的……是,是真的吗?”李青山走到他面前,蹲下,平视着这个吓破胆的富家子。他手里那张泛着红光的旧纸,几乎要贴到张小龙脸上。
张小龙瞳孔紧缩,看着纸上那扭曲的图案,仿佛看到了无数恶鬼在向他招手。“我……我……那天我喝多了……我……我就看了一眼,我害怕……刘三他们……他们不好惹……我,我就……”他语无伦次,鼻涕眼泪一起流,“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爸!爸救我!”
张富贵老泪纵横,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又看看那恐怖的女鬼和深不可测的李青山,只能哀求:“李先生……青山兄弟……孩子他知道错了……您高抬贵手……”
李青山没理会张富贵,盯着张小龙:“除了刘三,还有谁?名字,长相,记得什么说什么。”
在旧纸红光和李青山冰冷目光的双重压迫下,张小龙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断断续续说出了另外两个模糊的外号和大概特征——“刀疤”和“黄毛”。
李青山听完,站起身,看向女鬼李梅。“听到了?刘三,聚宝阁。还有两个帮凶。你的仇人不止一个,也不止是张小龙这个怂包。”
李梅的鬼魂飘近了一些,血红的眼睛盯着张小龙,恨意依旧,但似乎多了一点别的。她缓缓点头。
“我给你三天。”李青山将那张旧纸凌空一抖,纸张上的红光更盛,化作几道细微的红色丝线,轻柔地缠绕在李梅虚淡的鬼体上,暂时稳住了她即将溃散的魂体。“三天之内,我会找到刘三,至少把他带到你面前。这期间,你跟着我,不得再伤人,尤其是不得再动张小龙。三天后,若我做不到,你再做你想做的。若我做到了,你了结心愿,我送你一程,或许还有机会不入畜生道。如何?”
这是一个临时契约,建立在力量和共同目标上的脆弱平衡。
李梅的鬼魂感受着魂体被束缚又得到温养的奇异感觉,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病房里只剩下张小龙压抑的抽泣和张富贵粗重的喘息。
“……好。”李梅终于吐出一个字,鬼体化作一缕淡淡的红烟,钻入了李青山手中那张旧纸里。纸张上的红光收敛,图案似乎微微变动了一些。
李青山松了口气,将旧纸仔细折好收回怀里。这才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强行调用那还不熟练的黑蛟之气,对他的负担也不小。
他走到窗边,推开满是冰霜的窗户,冷风灌入,冲淡了病房里的腥臊和阴冷。他摸出皱巴巴的烟盒,叼了一支在嘴上,刚要点燃。
“砰!”
病房门被猛地从外面撞开!
几个穿着警服的人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挑、扎着利落马尾、眉眼锐利如刀的女警。她一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目光瞬间扫过一片狼藉的病房、破碎的灯罩、墙上的冰霜、蜷缩在墙角狼狈不堪的张家父子,最后定格在正站在窗边、嘴里叼着未点燃香烟的李青山身上。
“警察!都不许动!”女警声音清冷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身后的几名警察也迅速散开,隐隐形成包围态势。
李青山动作顿住,捏着打火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慢慢转过头,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略带茫然和疲惫的表情,顺手把烟从嘴上拿了下来。
“警察同志?这是……”他语气恰到好处地带着疑惑。
女警走上前,警靴踩在碎塑料片上发出轻微声响。她掏出证件亮了一下:“市局刑警支队,林薇。我们接到报案,说这间病房有人声称‘见鬼’,行为异常,疑似涉及精神问题或……其他案件。”她目光如炬,审视着李青山,“你是李青山?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
李青山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扯出一个有些无奈又有点荒唐的笑容:“林警官是吧?哎哟,可算来人了。刚才可吓死我了!”他指了指张小龙,“我这远房表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发癔症,力大无穷,把病房弄成这样,还胡言乱语……你看给他爸吓得。我们这正不知道怎么办呢。”
林薇看了一眼眼神涣散、裤裆湿透、脖子上还有诡异青黑指印的张小龙,又看了看满脸泪痕、惊魂未定的张富贵,最后目光回到李青山脸上。她没说话,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要把李青山从里到外看透。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警察们的目光,李青山看似松弛实则绷紧的脊背,空气中弥漫起一种无声的、微妙的硝烟味。
术士的江湖,和执法者的秩序,在这一片狼藉的病房里,第一次有了交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