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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片子砸在脸上跟刀刮似的。
李青山跟在陈九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公路方向摸。胡天龙殿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聚宝阁方向——那火光已经小了不少,但隐约还能听见赵富贵那帮人的叫骂声,在山林里回荡。
“九爷,您腿……”李青山注意到陈九走路姿势有点别扭。
“没事。”陈九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刚才跳窗的时候崴了一下。”
话是这么说,可李青山看得清楚,陈九左腿每踩一步,雪地里就留下一个深浅不一的脚印。这哪是崴了,分明是伤得不轻。
三人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山坳里的小道往下摸。雪越下越大,风刮得人睁不开眼。约莫走了两里地,陈九突然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九爷!”李青山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陈九喘着粗气,借着李青山搀扶的力道站稳,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腿。裤腿已经被雪水浸透,膝盖以下肿得老高,隔着裤子都能看出不对劲。
“骨裂了。”陈九咬着牙说,“得赶紧找地方处理。”
胡天龙凑过来看了看,眉头紧皱:“这荒山野岭的,上哪儿找大夫去?”
“先到公路。”陈九指了指前方隐约可见的灯光,“有村巴车经过,拦一辆去县城。”
三人又撑了半个钟头,总算是摸到了公路边。这是一条老旧的县级公路,路面坑坑洼洼,积雪被车轮碾成泥浆,又冻成了冰碴子。远处,两道昏黄的车灯正晃晃悠悠地朝这边开过来。
“最后一班车了。”陈九看了眼天色,“拦下来。”
李青山站到路中间,拼命挥手。
那辆破旧的村巴车“嘎吱”一声停在路边,车门“噗嗤”打开,一股混杂着烟味、汗味和劣质白酒味的暖气涌出来。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戴着顶破棉帽,从驾驶座探出头来:“去哪儿?”
“县城。”陈九说着,在李青山搀扶下上了车。
胡天龙跟在后面,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递过去。
车里没几个人。前排坐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孩子睡着了,妇女也昏昏欲睡。中间位置空着。最后一排角落里,坐着个穿破旧军大衣的瘦高男人。
陈九扫了一眼车厢,径直朝最后一排走去。
李青山扶着他在倒数第二排坐下,自己坐在靠过道的位置。胡天龙则坐在他们前面一排,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车子重新启动,晃晃悠悠地往前开。
陈九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左腿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他咬着牙硬撑,额头上冷汗直冒。
李青山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些常用的草药和绷带。他正要给陈九处理伤口,突然感觉后脖颈一阵发凉。
他下意识回头。
最后一排那个穿军大衣的瘦猴男,正盯着他们看。
那男人瘦得跟竹竿似的,脸颊凹陷,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吓人。他脚边堆着三个用麻袋包裹的长条状物体,麻袋边缘正渗出黄褐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车厢地板上,散发出一股说不出的怪味。
像是……腐烂的果子混合着血腥气。
李青山心里一紧,正要移开视线,那瘦猴男突然开口了。
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你们从聚宝阁来的?”
陈九猛地睁开眼睛。
瘦猴男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那黑坛子里的生帛,上面涂了引狐粉。你们这一路过来,气味散出去十里地了。”
话音刚落,车顶突然传来“刺啦——”一声尖锐的抓挠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用指甲在铁皮上狠狠刮过。
司机老许吓得一哆嗦,方向盘都晃了一下:“啥玩意儿?”
陈九没理司机,死死盯着瘦猴男:“你是谁?”
“过路的。”瘦猴男慢悠悠地说,“不过好心提醒你们一句——这会儿,方圆十里的黄皮子,正循着味儿往这儿包抄呢。”
“黄皮子?”胡天龙脸色一变。
东北这地界,谁不知道黄皮子邪性?那玩意儿记仇,一旦惹上,能缠你三代人。
车顶的抓挠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急促。像是几十只爪子同时在铁皮上刮擦,听得人头皮发麻。
老许慌了,一边开车一边往后视镜里瞄。这一瞄不要紧,他吓得魂儿都快飞了——
车窗外,公路两侧的雪地里,密密麻麻的全是黄色的影子。
那些影子在雪地里窜动,速度快得惊人,一双双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像鬼火一样跟着车子移动。
“妈呀!黄大仙!是黄大仙!”老许尖叫一声,手一抖,方向盘猛地往右一打。
车子失控了。
“砰!”
车头狠狠撞在路边的里程碑上,整个车身剧烈一震,随即侧翻,顺着斜坡“轰隆隆”滚进了路边的沟渠里。
李青山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甩得七荤八素。车厢里的灯“啪”一声灭了,陷入一片漆黑。
尖叫声、哭喊声、玻璃破碎声混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才慢慢安静下来。
李青山从座椅底下爬出来,摸黑检查了一下自己——还好,只是擦破点皮。他赶紧去扶陈九:“九爷,您没事吧?”
“死不了。”陈九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还算镇定。
胡天龙也摸索着爬起来:“我这儿也没大事。”
车厢里,那妇女抱着孩子哭,孩子吓得哇哇大叫。司机老许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晕了还是死了。
李青山正要过去查看,突然听见陈九低喝一声:“别动!”
“怎么了?”
陈九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车窗。
李青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车窗外,亮起了数十对绿莹莹的眼睛。
那些眼睛密密麻麻地贴在结了霜的车窗上,一动不动,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车厢里的人。
是黄皮子。
它们没有攻击,也没有试图钻进车里。而是整齐地趴在车窗上,张开嘴,对着玻璃疯狂哈气。
“呼——呼——”
一股股白雾从它们嘴里喷出来,喷在冰冷的车窗上。
霜花迅速凝结、蔓延。
李青山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那些霜花在车窗上凝结成扭曲的图案——
不,不是图案。
是字。
几个歪歪扭扭的汉字,在霜花里慢慢显现出来:
**还我命珠**
车厢里一片死寂。
只有那妇女压抑的抽泣声,和车窗外黄皮子哈气的“呼呼”声。
陈九低头,看向自己怀里一直抱着的那个黑坛子。
坛子口用黄符封着,刚才那一番折腾,符纸已经有些松动。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把坛子转过来,检查坛底。
坛底有个不起眼的夹层。
陈九用手指抠了抠,夹层“咔”一声弹开。
一枚暗黄色的圆珠,从夹层里滚了出来,落在他掌心。
珠子约莫拇指大小,表面光滑,泛着一种诡异的暗黄色光泽。一股浓郁的、腐烂的果香味从珠子里散发出来,瞬间弥漫了整个车厢。
李青山闻到那味道,胃里一阵翻腾。
这香味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恶心。
“这是……”胡天龙凑过来,脸色难看,“黄皮子的内丹?”
陈九没说话,只是盯着掌心的珠子,眼神复杂。
车窗外,那些黄皮子哈气哈得更急了。霜花上的字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刺眼:
**还我命珠**
**还我命珠**
**还我命珠**
瘦猴男的声音突然在黑暗里响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
“现在知道,刘三那王八蛋,到底惹了多大的祸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