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窖里的腐臭味还没散尽,陈九站在石桥下,看着王有才连滚带爬跑远的背影。雪落在肩头,他伸手掸了掸,目光却始终盯着聚宝阁的方向。
那栋二层小楼在黑夜里静悄悄的,但陈九知道,底下还有东西没挖出来。
他转身又钻回地窖。
招财猫的碎片还散在地上,猫头干瘪地歪在角落。陈九跨过那些碎片,径直走向地窖最深处——那里还有一块用破麻布盖着的区域,刚才只顾着对付猫灵,没来得及细看。
麻布掀开时,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下面不是尸体。
是个活人。
女人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脸色惨白得像纸,胸口微微起伏,气若游丝。陈九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活着,但呼吸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认得这张脸,是村里李寡妇的闺女,叫李梅,今年刚满二十。
可李梅怎么会在这儿?
陈九的目光落在她胸口。那里贴着一张黄纸符,纸上用暗红色的液体写着密密麻麻的字。他凑近细看,符纸中央写的是刘三的生辰八字,四周则是一圈扭曲的符文,像蚯蚓爬出来的痕迹。
“替命血契……”陈九低声念出这四个字。
他脑子里瞬间把线索串起来了。张小龙身上附着的生魂,那股子年轻女人的怨气,还有刘三说的“挡灾”——这他妈根本不是炼厉鬼挡灾,是把活人的生魂抽出来,用血契把灾祸转嫁到别人身上!
陈九伸手就要去撕那张血契。
“住手!”
地窖口传来一声厉喝。
陈九抬头,看见洞口堵满了人。十几个村民举着火把,把地窖照得通亮。站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件半旧的棉袄,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冷得像冰。
村长刘老蔫。
“陈九啊,”刘老蔫笑眯眯地说,“大半夜的,你绑了人家李梅姑娘藏在这儿,不合适吧?”
“放你娘的屁。”陈九站起身,“这血契怎么回事?”
“什么血契不血契的,我不懂。”刘老蔫摆摆手,“乡亲们可都看见了,你从地窖里出来又进去,现在李梅姑娘就在你旁边躺着。你说说,这不是绑架是什么?”
他身后的村民开始骚动。有人举起了锄头,有人握紧了铁锹。
陈九冷笑一声,弯腰在刘三散落在地上的衣物里翻找。几件破衣服,一个瘪了的烟盒,还有一本用油纸包着的小册子。他扯开油纸,借着洞口透进来的火光翻看。
是聚宝阁的流水账。
但记的不是买卖。
“壬午年三月初七,刘老蔫借运一次,收银元二十块。”陈九念出声,“癸未年腊月廿二,刘老蔫借运二次,收大洋五十。甲申年八月十五……”
他每念一句,洞口那些村民的脸色就变一分。
刘老蔫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胡说八道!”他厉声喝道,“陈九,你为了脱罪,连这种瞎话都编得出来?乡亲们,别听他妖言惑众!快,把李梅姑娘救出来!”
几个年轻村民就要往下跳。
陈九把账本举高:“这上面有刘老蔫的指印!每笔账后面都按了红手印!你们自己看!”
火把的光晃动着,账本上那些暗红色的指印在昏黄的光线下格外刺眼。有眼尖的村民已经认出来了——那指印的纹路,确实跟村长开会时按在文件上的一模一样。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刘老蔫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盯着陈九手里的账本,又看了看地窖里昏迷的李梅,突然一挥手:“陈九中了邪,要烧死李梅姑娘!快,扔草垛下去!救人!”
“村长,这……”
“扔!”
几个村民犹豫着,还是把准备好的干草垛点燃,推下了地窖。
草垛落地就燃,浓烟瞬间弥漫开来。陈九被呛得连连咳嗽,他一把扯下李梅胸口的血契,塞进怀里,又抓起那本账本。浓烟越来越重,地窖里的氧气迅速消耗,他已经开始感到头晕。
洞口传来刘老蔫的声音:“再加草垛!烧死这个邪祟!”
又一个燃烧的草垛砸下来。
陈九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几分。他拍打怀里的堂单——那是胡天龙留给他的,说危急时刻能请黄家精怪帮忙。堂单微微发烫,一股土腥气从怀里散出来。
地窖东侧的土层最薄。
陈九抓起墙角的铁锹,朝着东墙猛挖。铁锹砸在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土块簌簌往下掉。他感觉手臂发麻,但不敢停。背后的火焰越烧越旺,浓烟已经让他看不清东西了。
“快了……”他喃喃道,又是一锹砸下去。
土层突然松动。
一股冷风从挖开的洞口灌进来,带着排水沟特有的腥臭味。陈九精神一振,把铁锹扔到一边,转身背起昏迷的李梅,又抓起账本,一头钻进了刚挖开的通道。
通道很窄,只能爬行。陈九背着个人,爬得异常艰难。身后地窖里的火光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排水沟里冰冷的泥水。他咬着牙往前爬,不知道爬了多久,终于看见前方透出一点微光。
是出口。
陈九从排水沟里爬出来时,浑身已经湿透了。李梅还昏迷着,他把她放在沟边的雪地上,自己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雪还在下。
陈九抬起头,想看看自己爬到了哪儿——然后他愣住了。
村道两旁,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起了灯笼。
惨白色的纸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每盏灯笼的纸面上,都用红笔画着一张扭曲的笑脸——招财猫的笑脸。几十盏灯笼沿着村道一路延伸,把整条路照得一片惨白。
灯笼的光映在雪地上,把雪也染成了诡异的白色。
陈九站起身,把李梅重新背到背上。他握紧了手里的账本,沿着挂满灯笼的村道往前走。每经过一户人家,门缝里都有一双眼睛在窥视。那些眼睛在灯笼的光里泛着幽暗的光,像夜里蹲在墙头的猫。
走到村口时,陈九回头看了一眼。
整条村道都淹没在惨白的光里。那些灯笼在风中摇晃,招财猫的笑脸一张张扭曲着,像是在送行,又像是在嘲笑。
陈九转身,踏出了村子。
身后的灯笼光渐渐远去,但那些笑脸却像刻在了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他背着李梅,踩着积雪往县城方向走。怀里的账本沉甸甸的,血契的纸角硌在胸口,一阵阵发烫。
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远处传来一声猫叫,凄厉得像婴儿在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