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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里的脚印一直延伸到村外那片老林子边上,陈九背着李梅刚踏进林子边缘,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的窸窣声。
他猛地回头。
村口那些惨白的灯笼光下,一只只野猫从墙头、柴垛、屋檐下钻出来。它们走路的姿势很怪,四条腿僵硬得像木棍,尾巴直挺挺地竖着,眼睛在灯笼光里泛着绿油油的光。
一只,两只,十只……越来越多。
陈九数不清了。整个村子的野猫好像都聚了过来,密密麻麻蹲在村口那条土路上,齐刷刷地盯着他。它们不叫,就那么安静地蹲着,像一支等待命令的军队。
怀里的账本突然烫得厉害。
陈九把李梅轻轻放在一棵老松树下,从怀里掏出那本账本。翻开血契那页,纸上的字迹正在渗血,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像活过来似的,在纸上蠕动。
“妈的……”陈九骂了一句。
他撕下血契那页纸,咬破食指,在纸背面飞快地画了一道镇煞符。血刚沾上纸面,整张纸就“嗤”地冒起一股黑烟,纸上的血字发出尖锐的嘶鸣,像猫被踩了尾巴。
村口的猫群突然动了。
近百只野猫同时张开嘴,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啸叫。那声音尖锐得能刺穿耳膜,陈九只觉得脑袋里“嗡”地一声,眼前发黑,差点栽倒在地。
他咬紧牙关,从怀里抓出一把掺了朱砂的糯米,绕着李梅和自己撒了一圈。糯米落地,在雪地上烫出一圈焦黑的痕迹,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焦糊味。
猫群的啸叫停了。
但它们开始往前挪。一只花斑猫率先踏进糯米圈,爪子刚碰到糯米,就“嗤”地冒起白烟。那猫疼得浑身抽搐,却不肯后退,反而发疯似的用爪子刨地上的糯米。
其他猫也跟着扑上来。
陈九眼睁睁看着那圈糯米在猫爪的抓挠下迅速变黑、发霉、腐烂。防御圈从三米缩到两米,再缩到一米五。猫群离他越来越近,那些绿油油的眼睛几乎贴到脸上。
“操!”
陈九一把扯开棉袄,露出贴身挂着的堂单。那张黄布已经旧得发脆,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胡”、“黄”、“白”、“柳”、“灰”。
他咬破的食指还没止血,直接按在堂单的“胡”字位上,用力往下一划,血线连到“黄”字位。嘴里念起爷爷教的那段启灵咒,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天清地明,仙家听令。胡黄两家,速来助阵!”
堂单猛地迸发出刺眼的白光。
那光像实质一样从黄布上炸开,把扑到眼前的几只野猫直接掀飞出去。猫群发出惊恐的嘶叫,齐刷刷后退了三四步,但很快又围了上来,只是这次不敢再贸然往前扑。
陈九喘着粗气,盯着堂单。
黄布上的“黄”字位开始蠕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一道半透明的黄色虚影从字迹里缓缓升起,在空中凝聚成一个人形——尖嘴,细眼,一身黄毛大氅。
是黄老大。
但和之前在山神庙里见到的那个凶神恶煞的黄皮子不同,此刻的黄老大虚影显得很淡,像随时会散开的烟。它低头看了陈九一眼,尖细的声音直接钻进陈九脑子里:
“小子,你堂单还没正式开光,强行点将,撑不过一炷香。”
“一炷香够了。”陈九咬牙,“先把这些猫弄死。”
黄老大的虚影咧开嘴,露出尖牙:“痛快!”
它化作一道黄色流光,猛地撞进猫群。所过之处,野猫像被无形的利刃切开,尸体横飞,黑血喷溅。每死一只猫,尸体里就冒出一股黑烟,在空中扭曲着消散。
猫群彻底乱了。
但就在黄老大杀得兴起时,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一枚拳头大小的铁疙瘩在猫群中心炸开,剧烈的爆炸声震得地面都在抖。气浪掀翻了十几只野猫,猫群的啸叫节奏被打断,原本严密的包围圈硬生生炸出一道裂缝。
陈九抬头看去。
瘦猴男不知什么时候蹲在老槐树的枝杈上,手里还捏着两枚同样的铁疙瘩。他冲陈九咧嘴一笑:“陈九爷,这‘震山雷’滋味如何?”
“你他妈怎么在这儿?”陈九吼道。
“路过,路过。”瘦猴男从树上跳下来,轻飘飘落在雪地里,连个脚印都没留下。他看了眼陈九手里的堂单,眼睛眯了眯:“哟,开堂单了?可惜火候还差得远。”
黄老大的虚影已经杀回陈九身边,颜色比刚才更淡了。它盯着瘦猴男,尖声道:“你这厮身上有股怪味。”
“彼此彼此。”瘦猴男笑嘻嘻的,从怀里摸出个小葫芦,拔开塞子往地上倒。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弥漫开来,猫群闻到这味道,齐刷刷往后退。
陈九趁机背起李梅,冲瘦猴男喊:“往哪走?”
“跟我来!”
瘦猴男带头往村里冲。陈九紧跟其后,黄老大的虚影护在左右,所过之处猫尸遍地。但那些野猫像不怕死似的,一波接一波往上扑,哪怕被黄老大撕碎,也要用爪子挠一下。
冲到村中央时,陈九突然觉得怀里一空。
他低头一看,那本账本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回头去找,只见账本落在雪地里,正被几只野猫用爪子疯狂撕扯。纸页纷飞,血契那页纸被一只黑猫叼在嘴里,转身就往刘老蔫家方向跑。
“追!”陈九吼道。
三人一仙追着那只黑猫,一路冲到刘老蔫家门口。院门虚掩着,黑猫叼着血契纸从门缝钻了进去。陈九一脚踹开门,冲进院子。
堂屋的门开着。
刘老蔫仰面倒在堂屋正中央,眼睛瞪得老大,脖子上一道深深的伤口正汩汩往外冒血。血淌了一地,把地上铺的破草席都浸透了。
而割开他喉咙的,是一只摔碎的陶瓷招财猫。
那只招财猫原本该摆在供桌上的,现在碎成十几片,最大的一片瓷片就插在刘老蔫的喉咙里。瓷片的边缘还沾着血和碎肉,在昏暗的堂屋里泛着诡异的光。
瘦猴男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血,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刚死,不超过半柱香。”他抬头看向供桌,“供品还是温的。”
陈九盯着那只碎掉的招财猫。猫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笑脸,此刻在血泊里显得格外狰狞。他想起村道上挂的那些白灯笼,每盏灯笼下面都画着同样的笑脸。
“猫灵大仙……”陈九喃喃道。
黄老大的虚影突然剧烈晃动起来,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它尖叫道:“那东西还在屋里!”
话音未落,供桌底下窜出一道黑影。
那东西快得像一道闪电,直扑陈九面门。陈九下意识抬手去挡,只觉得手臂一凉,棉袄袖子被撕开三道口子,皮肉翻开,血瞬间涌了出来。
黑影落地,现出真身。
是只黑猫,但比寻常野猫大了整整一圈。它蹲在血泊里,舔了舔爪子上的血,绿油油的眼睛盯着陈九,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在笑。
瘦猴男手里的铁疙瘩已经扔了出去。
黑猫轻轻一跃就躲开了,铁疙瘩砸在墙上,炸开一团火光。它跳上供桌,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然后张开嘴——
发出的却不是猫叫,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血契……还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