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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板被阴风吹得吱呀作响,那唢呐声已经贴到了院墙外头,尖利得能刺穿耳膜。
陈九透过门缝往外看。
幽绿的鬼火晃晃悠悠,映出一张张惨白的脸。那些“人”穿着粗布白衣,戴着高高的尖帽,动作僵硬得像是提线木偶。队伍最前头,赵富贵直挺挺地站着,手里攥着一支唢呐,腮帮子鼓得老高,可那双眼睛却空洞得吓人,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刘老蔫家这扇破门。
他身后,四个纸人抬着一顶纸轿子,轿帘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再往后,还有四个纸人抬着一口薄皮棺材——棺材盖敞开着,里头黑漆漆的,像张等着吞人的嘴。
“恭请大仙入棺——”
赵富贵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那声音又尖又细,根本不是他平时的嗓门。
话音刚落,院门“哐当”一声自己开了。
阴风卷着纸钱呼啦啦涌进来,吹得堂屋里那些散落的香灰、碎碗渣子满地打滚。灶台上,那只黑猫的爪子已经快把墙皮扒穿了,金身猫像在它爪下发出细微的“咔咔”声,裂纹越来越多。
陈九咬了咬牙,反手抽出插在后腰的杀猪刀,刀尖朝下,狠狠往地砖缝里一插!
“噗”的一声闷响。
刀身入地三寸,一股子腥臊的血气从刀身上弥漫开来——那是之前沾上的真阳涎血还没干透。这股子杀气像堵看不见的墙,硬生生把涌进来的阴风逼退了一尺。
可门外的纸人,却在阴风中慢慢起了变化。
它们原本是薄薄一层纸糊的,可这会儿,那些纸壳子像是吸饱了水似的,开始膨胀、鼓胀。惨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干瘪的四肢变得圆润,粗布白衣下甚至能看出身体的轮廓。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门口那八个抬轿抬棺的纸人,竟然变得跟活人一般无二——除了那双眼睛,依旧空洞无神。
陈九心头一凛。
这他妈不是普通的纸人送葬。这些“纸人”身上,缠着一股子极深的怨气,那怨气里还夹杂着血腥味,是活人生前受尽折磨、死后不得安生的那种恨。
他猛地想起瘦猴男之前提过一嘴——聚宝阁这些年,陆陆续续有妇女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原来都在这儿……”陈九盯着那些逐渐“活”过来的纸人,喉咙发干。
灶台上的黑猫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爪子猛地一用力——“咔嚓!”金身猫像的裂纹又深了几分,一缕黑烟从裂缝里冒出来,带着一股子焦糊的臭味。
猫灵要自毁金身!
一旦金身炸开,里头积攒了几十年的怨气和阴火会瞬间爆发,别说这间屋子,半个村子都得遭殃。
陈九再顾不上门外那些纸人,转身扑向灶台。可他才迈出两步,身后阴风骤起——那些“活”过来的纸人,竟然抬着轿子和棺材,一步步跨过了门槛!
它们的脚踩在地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是踩在烂泥里。
赵富贵跟在最后,手里那支唢呐还举着,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恭请大仙……入棺……”
陈九一把扯出怀里的堂单。
黄布展开的瞬间,堂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突然泛起一层微弱的红光。陈九咬破舌尖,一口血沫子喷在堂单上,嘶声吼道:“胡老仙在上!弟子陈九,借这间屋子的地气一用——开还魂道,送冤魂往生!”
话音落下,堂单上的红光骤然暴涨。
整张黄布无风自动,哗啦啦展开,像一面旗子似的悬在半空。红光所照之处,地面开始微微震动,砖缝里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那是这屋子底下沉积多年的阴秽地气。
陈九双手结印,按照记忆中老辈人提过的法子,强行引导那些黑气在堂屋中央汇聚。
黑气越聚越多,渐渐形成一个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能看见一条灰蒙蒙的通道,不知通向何处,只传来阵阵呜咽的风声。
还魂道,开了。
灶台上的黑猫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它放弃了继续破坏金身,转身就要往窗户外跳——可刚跃到半空,就被还魂道里传来的吸力扯得一滞。
“喵——!!!”
猫灵发出绝望的尖叫,四只爪子拼命在空中抓挠,可身子还是一点点被拖向那个灰蒙蒙的漩涡。
陈九额头上青筋暴起,维持还魂道的开启极其耗费心神,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针扎似的疼。可他还不能停——门外那些纸人已经走进来了,它们放下轿子和棺材,八张惨白的脸齐刷刷转向陈九,空洞的眼睛里渐渐泛起红光。
“还……我……命……来……”
八个纸人,八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哀嚎。
陈九咬牙硬撑,右手继续维持法印,左手摸向插在地上的杀猪刀。可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刀柄的瞬间——
“噗嗤!”
一只冰冷的手,突然从背后伸过来,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陈九猛地回头。
是赵富贵。
不知什么时候,这个被操控的傀儡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身后。赵富贵的脸上依旧挂着那诡异的笑,可另一只手却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面巴掌大的古铜镜。
镜面已经锈蚀得斑斑驳驳,可镜框上却用血画着一道扭曲的猫纹。那猫纹在幽绿的鬼火映照下,像是活过来似的,微微蠕动。
赵富贵举起铜镜,镜面对准了陈九的后脑勺。
陈九瞳孔骤缩。
他想躲,可手腕被死死攥住,身子又被还魂道的吸力牵扯,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面古镜里,渐渐映出自己的脸——然后,镜面开始泛起血光。
一股冰寒刺骨的感觉,从后脑勺猛地钻进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他的脊椎往上爬,要钻进他的脑子里,把他的魂魄硬生生扯出来。
“操……”陈九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浑身肌肉绷紧,拼命抵抗那股吸力。
灶台上,金身猫像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整个表面。黑猫被还魂道吸得只剩半个身子还在外面,它疯狂地扭动着,爪子胡乱抓挠——其中一爪,狠狠划过了陈九架在灶台边的手臂。
“嘶啦——”
衣袖破裂,皮开肉绽。
深可见骨的伤口里,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滴答答落在灶台上,又顺着砖缝流进那个灰蒙蒙的漩涡里。
陈九疼得眼前一黑,可就在这瞬间,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血……他的血……之前沾在杀猪刀上的真阳涎血能破邪,那现在这血……
他猛地抬起受伤的手臂,不管不顾地往悬在半空的堂单上一按!
“噗!”
鲜血浸透黄布。
堂单上的红光,骤然变成了刺目的金红色!
金光暴涨的刹那,整个堂屋像是被投入了滚烫的油锅。那些正在逼近的纸人齐刷刷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上冒起阵阵白烟,像是被火烧着了似的,踉跄着往后退。
赵富贵手里的古镜也猛地一震,镜面上的血光黯淡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陈九挣脱了手腕的钳制,反手抓住堂单,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灶台上那尊即将碎裂的金身猫像,狠狠盖了下去——
“给老子进去!”
黄布裹住猫像的瞬间,还魂道里的吸力暴涨。
黑猫发出一声绝望到极致的哀嚎,连带着被黄布包裹的金身,一起被扯进了那个灰蒙蒙的漩涡。
漩涡开始急速收缩。
可就在这时,赵富贵手里的古镜,血光再次亮起。
这一次,镜光没有对准陈九的后脑,而是笔直地射向了——那个即将闭合的还魂道漩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