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九只觉得后脑勺像是被冰锥狠狠凿了一下,那股寒意顺着脊椎骨往下窜,整个人都僵了半秒。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发黑,好像有什么东西正被硬生生往外扯。
“操!”他骂了一声,想都没想,张嘴就咬破了左手中指。
血珠子冒出来,他抬手就往怀里揣着的堂单上抹——不是胡乱抹,而是精准地按在了黄布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狐”字上。
指尖触到布面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气流猛地从堂单里涌出来,顺着胳膊直冲脑门。那股被抽离的感觉立刻减轻了大半,像是有人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把他快要飘出去的魂儿给按了回去。
“赵富贵!你他妈醒醒!”陈九吼了一嗓子,同时右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杀猪刀。
赵富贵根本没反应,那双眼睛已经彻底没了人样,全是眼白,只有瞳孔处缩成两个针尖大的黑点。他手里的古镜还在微微震颤,镜面上的血光又开始凝聚。
陈九没等他再照过来,反手就把杀猪刀掷了出去。
刀身在空中打着旋儿,带着破风声,“铛”一声狠狠扎进了赵富贵脚前不到半尺的泥地里。刀柄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金铁鸣响。
那声音好像对镜光有某种干扰,镜面上刚聚起来的血光晃了晃,散开了一瞬。
就这一瞬,陈九已经低头往前一滚,从镜光锁定的范围里蹿了出去。他刚才站的地方,泥地上“嗤”地冒起一股白烟,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焦了。
赵富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是被激怒了。他猛地举起古镜,这次不是对准陈九,而是疯狂地左右挥动。
镜面反射出院子里那些纸人身上幽幽的绿光,那些光线在镜面上扭曲、交织,然后像活了一样射向四周的纸人。
被绿光击中的纸人,身体开始剧烈膨胀。
纸壳“嘎吱嘎吱”地响,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撑。红色的颜料从纸面上渗出来,滴滴答答往下淌,在惨白的月光下看着跟血似的。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离陈九最近的那个纸人已经膨胀到一人多高。它身上那件画出来的红嫁衣变得残破不堪,纸糊的袖子拉得老长,垂在地上。最瘆人的是那张脸——原本用墨笔画出来的五官全没了,只剩下一片空白。
“纸新娘”缓缓转过头,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看”向陈九。
然后它笑了。
那笑声尖得能刺破耳膜,像是用指甲在刮玻璃。陈九只觉得头皮发麻,想都没想就往旁边扑。
“啪!”
纸糊的长袖像钢鞭一样抽在他刚才站的位置,土墙上直接被抽出一道半尺深的沟,泥块簌簌往下掉。
陈九在地上滚了两圈,后背撞到院里的磨盘才停下。他喘着粗气,手已经摸进了怀里,抓住了堂单。
“黄老大!”他低喝一声,扯开黄布。
一道黄色的虚影从堂单里窜出来,在空中扭了扭,化作一道流光,直扑纸新娘。
纸新娘似乎察觉到了威胁,两只长袖再次扬起,想要抽打。但黄老大的虚影速度更快,顺着它扬起的袖口,“嗖”一下就钻了进去。
纸新娘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它那空白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整个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纸壳里面传来“咔嚓咔嚓”的抓挠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撕扯。
“呃……啊……”纸新娘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怪声,不再是尖笑,而是某种痛苦的呜咽。
它体表的纸壳开始鼓包,一个接一个,像是底下有东西在蠕动。暗红色的脓血从纸缝里渗出来,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把泥地都烫出一个个小坑。
陈九知道机会来了。
他撑着磨盘站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但眼神已经盯死了赵富贵——准确说,是盯死了赵富贵手里那面古镜。
赵富贵还在拼命挥动镜子,想要控制纸新娘,可纸新娘已经自顾不暇,在原地扭动颤抖,两只长袖胡乱挥舞,把院里的柴垛都抽散了。
陈九深吸一口气,猛地冲了过去。
赵富贵察觉到有人逼近,猛地转头,那双全是眼白的眼睛死死盯住陈九,古镜再次对准。
但这次陈九没躲。
他左手往前一探,死死扣住了赵富贵握镜的手腕。触手冰凉,像握着一截冻硬的木头。
“松手!”陈九低吼,右手按住赵富贵的肘关节,用力往反方向一折。
“咔嚓。”
骨头错位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赵富贵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手指一松,古镜脱手坠落。
“啪!”
镜子摔在泥地上,碎了。
不是普通的碎裂——镜面炸开成几十片,每一片碎片里,竟然都爬出一条黑色的长毛虫。那些虫子有手指那么长,浑身长满细密的黑毛,一落地就疯狂扭动,朝着堂屋门内、墙角的阴影处飞速窜逃。
陈九下意识想抬脚去踩,可那些虫子速度太快,眨眼就全钻进了黑暗里,不见了踪影。
赵富贵在镜子碎裂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眼睛一翻,昏死过去。
另一边,纸新娘的挣扎也到了尾声。
黄老大的虚影从它胸口破开一个洞钻出来,重新化作一道黄光,飞回陈九手中的堂单里。纸新娘则僵在原地,体表的脓血越渗越多,整个纸壳开始软化、坍塌,最后“哗啦”一声,散成一地浸满血污的烂纸。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夜风吹过,卷起地上那些散落的纸钱,发出“沙沙”的轻响。
陈九喘着粗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堂单。黄布上那个“狐”字周围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他又看了看地上昏死的赵富贵,还有那堆烂纸。
“妈的……”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手还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镜子照过来的瞬间,他是真觉得魂儿要被抽走了。要不是反应快,现在躺地上的可能就是他了。
他走到古镜碎片旁边,蹲下身,用杀猪刀的刀尖拨了拨。
碎片里已经空了,那些黑毛虫跑得一干二净。镜框是铜的,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上面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纹路,看不清楚是什么。
陈九皱了皱眉,又转头看向堂屋。
还魂道的漩涡已经彻底消失了,灶台上只剩下一尊裂成几块的金身猫像,被黄布半裹着。黑猫也不见了踪影,不知道是被吸进去了,还是趁乱跑了。
他站起身,走到赵富贵旁边,伸手探了探鼻息。
还有气,就是很微弱。
陈九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赵富贵拖到了磨盘旁边,让他靠着。这人虽然刚才被控制了,但毕竟是个活人,不能就这么扔在这儿。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看向堂屋的门。
门帘还在微微晃动。
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陈九握紧了杀猪刀,刀柄上还沾着他的血。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抬脚,一步一步朝堂屋走去。
刚才那些黑毛虫,大部分都钻进了这里面。
他得进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