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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激流裹挟着泥沙碎石，狠狠撞在李青山身上。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挤碎了，右手却死死扣住堤坝缝隙里那截生锈的钢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堂单贴在胸口，湿透的布料下，一丝微弱的暖流正艰难地游走全身——那是之前胡家仙残留的力量，此刻正拼命对抗着河水带来的刺骨寒意。李青山牙齿打颤，左腿抽筋似的痉挛着，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力气，猛地一拽钢筋，整个人翻滚着摔上了水泥堤岸。
“咳……咳咳……”他趴在粗糙的水泥面上，大口呕出混着泥沙的河水，眼前阵阵发黑。
“别动。”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侧方传来。
李青山勉强抬起头。堤坝斜坡上，一个穿着粗布衣裳、背着竹编药筐的女人正看着他。她约莫三十出头，眉眼干净，皮肤是常年山野生活晒出的麦色，手里捏着一把细长的柳叶飞刀。
她没有靠近，反而手腕一抖。
“嗤啦——”
李青山右臂的袖口被齐整地割开，露出湿漉漉的手臂。女人目光在他手臂皮肤上仔细扫过，似乎在确认什么。几秒后，她神色稍缓，这才快步走近，从药筐里摸出个油纸包，取出一枚暗红色的药丸。
“张嘴。”
李青山没力气问，顺从地张开嘴。药丸入口即化，一股辛辣的热流顺着喉咙滚下去，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那股暖意比堂单里的微弱暖流强横得多，冻僵的躯体开始恢复知觉，连抽筋的左腿都渐渐平复。
“谢……”他刚吐出一个字，目光却猛地定住了。
前方十几米外，那片枯黄的芦苇荡里，一个惨白的身影正缓缓移动。
那是个纸人。
约莫成人高矮，用粗糙的草纸糊成，表面刷着劣质的白垩粉。它背对着这边，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倒退着“走”来——脚尖根本不沾地，像是被无形的线提着，轻飘飘地往前挪。更骇人的是，纸人脸上用墨笔画出的那双眼睛，此刻正往下滴落着浓稠的、暗红色的液体，像血，又像化开的红墨水，在惨白的纸面上拖出两道刺目的痕迹。
李青山浑身汗毛倒竖。
“别出声。”身旁的女人低喝，动作却极快。她反手从药筐侧袋抽出一个黑陶小瓶，拔掉塞子，将里面浑浊的黑色液体泼洒在李青山周围。
一股刺鼻的雄黄味混着某种草药腥气弥漫开来。
纸人停住了。
它就停在距离两人大约三米外的位置，保持着倒退的姿势，僵在那里。那张滴血的脸微微侧转，墨笔勾勒的空洞眼眶“望”向这边。李青山屏住呼吸，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纸人始终没有进一步动作。它似乎在努力感知什么，但雄黄酒混合草药的气味形成了一层模糊的屏障，遮蔽了李青山身上活人的生气。大约过了两三分钟，纸人终于缓缓转回身，继续以那种倒退的姿势，轻飘飘地滑进了芦苇荡深处，消失在枯黄的苇杆之间。
李青山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全是冷汗。
“那是‘引路纸僮’，”女人收起空瓶，声音依旧平静，“专在阴气重的水边游荡，给水里的东西引路找替身。你身上湿透，阳气弱，它闻着味就来了。”
“多谢……姑娘救命。”李青山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却一软。
女人伸手扶了他一把，力道不小。“我叫苏清，是这村里的郎中。”她打量李青山，“你不是本村人。怎么掉进泄洪渠的？”
李青山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那枚青铜钥匙——钥匙一直用油布包着，倒是没丢。他摊开手掌，露出上面那个清晰的“刘”字。
苏清的目光落在钥匙上，脸色骤然变了。
她猛地后退半步，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眼神里闪过震惊、愤怒，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一个叫刘三的人身上。”李青山察觉她的异常，“这钥匙……有什么讲究？”
苏清盯着钥匙，嘴唇抿得发白。“这是开‘活人冢’的钥匙。”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村后祖坟山里，有座老坟，坟头压着七口镇魂钉，坟里埋的不是死人，是活人封进去的‘冢’。这把钥匙，就是开那坟头石门的唯一凭证。”
她深吸一口气：“我祖父……当年就是被逼着去修那座坟的匠人之一。坟成那天，所有匠人都没回来。后来村里人在坟前发现了他的烟袋锅，还有……一滩黑血。老人说，那是被钥匙上的诅咒反噬，魂都被封进坟里了。”
李青山心头一沉。他想起刘三临死前那怨毒的眼神，还有黑烟里老者的声音。这钥匙果然牵连着更深的隐秘。
他正想再问，怀里的堂单突然毫无征兆地发烫！
不是之前那种温热的暖流，而是灼烧般的剧痛，隔着湿衣服都烫得皮肤生疼。李青山闷哼一声，下意识捂住胸口。
几乎同时，脚下传来异响。
“哗啦……哗啦啦……”
水坝下方，原本平静的水面忽然翻涌起来。不是波浪，而是一层细密的、灰黑色的东西，正从水底缓缓浮上来，铺满了附近十几平米的水面。
是猫毛。
湿漉漉的，纠缠成团的猫毛，密密麻麻浮在水上，随着水流微微荡漾，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臊腐臭。
李青山胃里一阵翻腾。
更诡异的是，水坝底部那排用来泄洪的圆形排水管里，传来了声音。
那声音很闷，像是隔着厚厚的墙壁和水流，却清晰地钻进耳朵：
“李……青……山……”
“李青山……”
一声一声，不紧不慢，从最大的那根排水管深处传来，呼唤着他的名字。语调平直，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黏腻的诱惑。
苏清脸色煞白，一把抓住李青山胳膊：“快走！离开水边！”
李青山被她拽着往后踉跄，目光却死死盯着那根排水管。管口黑漆漆的，直径足够钻进去一个人。此刻，那里面除了回荡的呼唤声，还隐约传来了别的声音——
“喵……”
极其微弱，却连绵不绝的猫叫。
不是一只，是很多只，重叠在一起，从水管深处幽幽地飘出来，混在流水声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它认得你。”苏清声音发紧，“水里的东西，通过猫毛和那些野猫的残灵，记住你的气味了。不能待在这儿！”
两人跌跌撞撞爬上堤坝斜坡。李青山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水面上，那层猫毛正缓缓聚拢，在中央形成一个模糊的、不断扭曲的轮廓。排水管里的呼唤声渐渐低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清晰的、无数猫爪刮挠水泥管壁的“沙沙”声。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黑暗的水管深处，朝着管口爬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