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骨哨的尖啸声被那一脚硬生生踹断了。
刘老三像块破布一样从墓道顶上摔下来,“噗通”一声砸在积水的石板上。他腹部那个烂穿的窟窿里,墨绿色的雾气还在丝丝缕缕地往外冒,雾气里那些细小的猫影扭曲着,发出最后几声微不可闻的哀鸣,随即彻底消散。
李青山落地,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右腿那股灼热的气流还在奔涌,烫得他血管突突直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地上蜷缩成一团、已经没了声息的刘老三,喉咙有些发干。
“青山!”高占捂着肩膀的伤口冲过来,脸上又是惊又是喜,“你……你刚才那一下……”
“我也不知道。”李青山喘着粗气打断他,那股热流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脱般的乏力感,“先别管这个,快走!”
苏清也从后面跟了上来,脸色苍白地看了一眼刘老三的尸体,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三人不敢停留,沿着墓道继续往前冲。脚下的路越来越陡,空气里的腥臊味也越来越重,那是一种混合了腐烂皮毛、血腥气和某种陈旧香火气的古怪味道,熏得人脑仁发疼。
墓道尽头,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穹顶之下的人工建筑。与其说是大殿,不如说是一座邪异的祭坛。祭坛呈阶梯状,由下往上,层层堆叠——堆叠的不是砖石,而是猫。
成百上千只野猫的尸体,被某种粘稠的、暗红色的胶状物粘连在一起,构成了这座高达数丈的诡异建筑。有的猫尸还保持着死前挣扎的姿态,爪子张开,牙齿外露;有的则已经干瘪风化,只剩下一层皮毛裹着骨架。所有的猫头都朝着祭坛顶端,空洞的眼窝里似乎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恐惧与怨毒。
而在祭坛的最顶端,盘坐着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老者。
老者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皮肤是那种久不见天日的惨白,上面用暗红色的朱砂画满了扭曲的符文。他双手捧在胸前,掌心托着一枚鸡蛋大小、泛着暗金色诡异光泽的丹丸。丹丸表面似乎有液体在缓缓流动,仔细看,那流动的轨迹竟像是一只只蜷缩的猫影。
祭坛下方,靠近底座的位置,李梅被几根浸透了血的红绳死死捆在一根石柱上。她垂着头,长发散乱,不知是死是活。
“来了?”
老者的声音干涩沙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深深刻痕的脸,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住了冲进来的李青山。
“李家的后人……嘿嘿,老朽等你好久了。”他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你李家先祖,当年欠下黄家一条命,债拖了三代,今日该还了。看见这‘九命丹’了吗?还差最后一点‘封丹’的精血……用你至亲之人的心头血来封,固然好,但终究比不上债主血脉亲自来封,来得圆满,来得……因果了断!”
他另一只手指向下方被捆着的李梅,语气里带着一种癫狂的得意:“这女娃的命格与你相合,正好做药引,引你前来。现在,你自己送上门了,省了老朽不少功夫。”
“我操你祖宗!”高占眼珠子瞬间就红了,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这一路憋着的火和伤口的疼混在一起,彻底炸了。他反手就从后腰抽出一把磨得锃亮的短刀,刀身只有小臂长,但刃口寒光逼人。“老梆子,把人放了!”
老者看都没看他,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祭坛周围,那些阴影里,忽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个惨白的人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那是纸人,和之前赵富贵领着的那些很像,但脸上的腮红更艳,嘴唇涂得更红,嘴角咧开的笑容也更加僵硬诡异。它们手里拿着纸刀纸剑,无声无息地围了上来,瞬间就堵住了高占冲向祭坛的路。
“高大哥!”苏清惊叫一声。
“没事!”高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凶得像头受伤的狼,“这点纸糊的玩意儿,还拦不住你高爷!”
他根本不等纸人完全合围,脚下一蹬,主动冲进了纸人堆里。短刀在他手里快得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专挑纸人的关节、脖颈下手。纸人脆弱,一刀下去往往能劈开大半,但数量实在太多,而且根本不怕死,前面的碎了,后面的立刻补上。纸刀纸剑划在高占身上,留下道道血口子,虽然不深,但架不住多。
高占完全是一副拼命的打法,根本不躲那些不致命的攻击,只盯着一个方向猛冲猛砍,用身体硬扛,用刀开路。鲜血很快浸透了他的衣服,但他冲杀的速度反而越来越快,嘴里骂骂咧咧:“来啊!他妈的!老子看你们有多少!”
一条染血的路,硬生生被他从纸人堆里撕了出来,直通祭坛底部。
李青山看着高占浴血的身影,又抬头看向祭坛顶端那枚暗金色的丹丸和狂笑的老者,最后目光落在昏迷的李梅身上。他脑子里那些混乱的线索——黑猫、刘老三、河灯、祖坟、欠债、封丹——在这一刻,似乎被一条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他没有去帮高占,也没有立刻冲向李梅。
而是伸手,从怀里掏出了那张一直贴身藏着的堂单。布料已经有些潮湿,但上面朱砂写就的“胡”字,依旧鲜红刺眼。
他又摸出了那把青铜钥匙,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然后,在老者略带疑惑的注视下,在周围纸人无声的包围中,在身后苏清紧张的呼吸声里,李青山缓缓将堂单平铺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他握住青铜钥匙,锋利的边缘对准自己的左手掌心,狠狠一划!
鲜血涌出,滴落,正正砸在堂单中央那个巨大的“胡”字上。
“嗡——!”
没有声音,但整个大殿里的空气猛地一震。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将时间、风声、乃至祭坛上猫尸散发的怨气,都一把攥住了,凝固在半空。
老者脸上的狂笑僵住了。他发现自己捧着的“九命丹”突然剧烈颤抖起来,表面那暗金色的光泽明灭不定,一道细微的裂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丹丸的正中央。他试图收紧手指,试图念动咒文,可身体却像被冻住了一样,连眼皮都无法眨动。
祭坛上堆积如山的猫尸,在同一瞬间发出了无声的尖啸。那不是声音,是直接冲撞灵魂的怨念浪潮,但此刻,这浪潮也被死死按住了。
李青山背后的空气开始扭曲、荡漾。一个模糊的、巨大的虚影,缓缓浮现出来。
那似乎是一只兽,通体笼罩在朦胧的白光中,看不清具体形貌,只能隐约看到数条巨大的、蓬松的尾巴,在虚空中轻轻摇曳。每一条尾巴的摆动,都让凝固的空气产生一圈圈涟漪。
虚影出现的刹那,祭坛顶端的老者如遭重击,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他脸上那些朱砂符文像是活了过来,在他皮肤下疯狂扭动,带来剧烈的痛苦。他想要惨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更让他恐惧的是,他的膝盖,正在不受控制地弯曲。
“噗通。”
他直挺挺地跪了下来,就跪在祭坛顶端,面朝着下方铺开堂单、掌心滴血的李青山。手里的九命丹滚落在地,沿着祭坛的阶梯“咔哒、咔哒”地往下跳,每跳一下,裂纹就多一道。
李青山抬起头。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的紧张、愤怒或决绝,而是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漠然,瞳孔深处,似乎有一点非人的金芒一闪而过。
他看着跪在祭坛上,满脸惊恐和难以置信的老者,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清晰地压过了大殿里所有的死寂:
“你看我……”
“像神,还是像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