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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锅扣在井口的巨响还在回荡,井底下那声“爷爷撑不住了”的哭腔戛然而止。
紧接着——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从井底传来,一下比一下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脑袋疯狂撞着井壁。扣在井口的大铁锅猛地向上跳起半寸,锅底陈年的黑灰簌簌往下掉。
“按住!”李青山低吼一声。
高占反应极快,根本顾不上自己还在流血的肩膀,整个人像块石头一样扑了上去,用身体死死压住那口疯狂跳动的铁锅。他脸色发白,牙关紧咬,额头上青筋都暴了起来。
“他娘的……底下这东西劲儿真大!”高占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铁锅还在跳,每一次撞击都震得高占浑身发麻。井底下传来的已经不是撞击声了,而是一种尖锐的、带着无尽怨毒的刮擦声,像是指甲在拼命挠着石头和铁。
“青山……青山……”那声音又变了,又变成了爷爷苍老颤抖的调子,带着哭腔从铁锅边缘的缝隙里钻出来,“好孩子……你把锅挪开……让爷爷上去……爷爷冷啊……”
李青山站在井边,暗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动。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张从赵家正厅供桌上扯下来的堂单。
堂单还是湿的,浸透了不知是谁的血,摸上去又粘又冷。正中央那个用金线绣出来的“黄”字,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可就在李青山把它掏出来的瞬间,异变发生了。
刚才王有才烧的那堆纸钱还没完全熄灭,余烬的红光映在堂单上。那血淋淋的“黄”字边缘,竟然开始滋滋作响,冒起一股极淡的、带着腥味的白烟。
字迹在融化。
不是烧化,而是像蜡一样,从边缘开始软塌、流淌。金色的丝线一根根崩断、蜷曲,露出底下被覆盖的东西。
高占压着铁锅,侧头瞥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这是……”
融化的“黄”字下面,根本不是寻常堂单的黄裱纸底子,而是一层极薄、近乎透明的皮质。皮质上用暗红色的、干涸血渍一样的颜料,密密麻麻写满了扭曲的符文。那些符文高占一个都不认识,但只看一眼,就觉得眼睛刺痛,脑子里嗡嗡作响。
而在所有符文环绕的正中央,是两个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墨字——
**胡家**。
“胡家密令……”高占倒吸一口凉气,“这东西怎么会藏在黄皮子的堂单下面?”
李青山没说话。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两个“胡家”大字上。字迹的笔画走势,那股子藏在墨痕里的、睥睨又苍凉的劲儿,他太熟悉了。
是爷爷的字。
绝对没错。
就在这时,一直滚落在井边不远处的那根老烟杆,突然“咔”一声轻响。
烟杆是从黄皮子精幻化的“爷爷”手里掉出来的,铜锅玉嘴,乌木杆子油光发亮。此刻,那乌木杆子中间竟然裂开了一道细缝,然后像蜕皮一样,外层的木壳簌簌剥落,露出里面一根惨白惨白的东西。
那东西掉在泥土上,滚了半圈。
是一截指骨。
人的中指指骨,约莫两寸长,骨节粗大,表面已经被摩挲得十分光滑,泛着一种温润的、象牙般的色泽。骨头的正中间,被人用极细的刻刀,深深镌刻了两个小字——
**青山**。
李青山弯腰,捡起了那截指骨。
入手微温。一种难以言喻的、血脉相连的悸动,顺着指骨传遍他全身。暗金色的流光在他眼底深处无声流转。
“骨种……”高占看着那截指骨,声音有些发干,“你爷爷……把自己的一截指骨炼成了‘骨种’?这是最凶的镇物,也是……也是传承的信物。”
井底的撞击和刮擦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哐!哐哐哐——!!!”
铁锅几乎要被掀飞,高占整个人被震得离地半寸,又狠狠压回去,嘴角溢出一丝血。井口边缘的砖石都在松动,尘土飞扬。
“李青山!快!”高占嘶吼,“我撑不了多久!”
李青山左手握着那截刻着自己名字的爷爷的指骨,右手捏着那张露出“胡家”密令的诡异堂单。他抬起头,看向井口上方。
月光下,井口上方那片扭曲的空气里,一个极淡极淡的、穿着旧中山装的虚影,一闪而逝。
虚影很模糊,看不清脸,但李青山知道那是谁。
虚影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向李青山右手堂单的正中心,那“胡家”二字交汇的那个点。
然后,虚影消散。
李青山再没有任何犹豫。他上前一步,左手握紧那截温热的指骨,骨节对准堂单正中心,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往下一按!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刺破了什么柔软东西的声音。
指骨尖锐的断口,轻而易举地刺穿了那层薄如蝉翼的皮质堂单,深深扎了进去,直没至骨节中部。
没有血。
但堂单上,以指骨插入的点为中心,那些暗红色的、密密麻麻的“胡家”符文,突然活了!
它们像无数条细小的红色蚯蚓,开始疯狂蠕动、蔓延,顺着指骨向上攀爬,瞬间就布满了整根惨白的骨头。指骨上“青山”二字,在符文映衬下,发出灼灼的红光。
“啊——!!!”
井底,传来一声完全不似人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那惨叫里充满了痛苦、恐惧,还有滔天的怨毒。紧接着,原本从井口缝隙里不断往外渗的、粘稠的黄褐色烟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疯狂地向井底收缩、倒灌回去。
“砰——!!!”
压着铁锅的高占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锅底传来,他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重重摔在三四米外的地上,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那口沉重的大铁锅打着旋儿飞上半空,哐当一声砸在远处的石磨上,砸得火星四溅。
井口,再无任何遮挡。
也没有烟雾冒出。
只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漆黑。
李青山握着那根插在堂单上、此刻红光流转的指骨,站在井边,低头看着。
过了大概十几秒。
井底深处,飘飘悠悠,浮上来一样东西。
一张皮。
一张干瘪的、土黄色的、布满褶皱和稀疏毛发的皮。皮子完整地保留着黄鼠狼的形态,尖嘴,细眼,四肢摊开,但里面空空如也,仿佛所有的血肉、骨骼、内脏,都在刚才那一瞬间被彻底抽干、炼化了。
它像一片深秋的枯叶,毫无重量地飘出井口,落在井边的泥地上,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夜风吹过,那张干皮轻轻翻了个身,露出腹部一道陈年的、早已愈合的疤痕。
高占挣扎着爬起来,踉跄走到井边,看了一眼那张皮,又探头看了看深不见底的井,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死了。道行散尽,精魄湮灭,就剩这张空皮了。”
他转头看向李青山手里那张堂单。指骨还插在上面,红光已经渐渐黯淡下去,那些蠕动的血色符文也重新静止,深深烙印在皮质里,仿佛它们原本就长在那里。
而原本被“黄”字覆盖的、堂单最上方本该书写“大教主”名讳的那个位置……
此刻,是一片空白。
一片干干净净的、微微泛黄的空白。
那里什么都没有写,但又好像一直在等待着什么。
等待着一个名字被填上去。
高占的目光从那片空白,移到李青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又移到他暗金色尚未完全褪去的眼底,最后落在那根属于他爷爷的、刻着他名字的指骨上。
他咧了咧嘴,想说什么,牵动了肩膀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低声骂了句:“你爷爷……真他娘的是个人物。临了临了,还给你铺这么一条路。”
李青山没接话。他慢慢地将那根指骨从堂单上拔了出来。
指骨上的红光彻底熄灭,“青山”二字也恢复了原本的刻痕模样。皮质堂单上,被刺破的那个小孔周围,血色符文微微扭曲,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状的印记。
他将指骨紧紧攥在手心,那点微弱的温热似乎能透进骨头里。
然后,他弯腰,捡起了地上那张轻飘飘的黄皮子干皮。
“这东西怎么处理?”高占问。
李青山没回答。他走到旁边王有才烧纸钱的那堆余烬旁,蹲下身,将手里的干皮扔了进去。
残余的火星舔舐着干枯的皮毛,立刻冒起一股焦臭的黄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