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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沿边那股焦臭的黄烟还没散尽,李青山攥着指骨的手心已经渗出了汗。
不是热的,是冷的。
他盯着手里那张皮质堂单。刚才被指骨刺破的小孔周围,血色符文扭曲成的漩涡印记,此刻正微微发亮。一股难以形容的吸力,正从那漩涡里透出来——不是吸他的身体,是吸他身体里的东西。
力气、精神、甚至呼吸的节奏,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点点往外抽。
“不对劲。”李青山咬着牙说。
高占捂着肩膀靠过来,脸色已经有些发青。他瞥了一眼堂单,瞳孔猛地一缩:“空位夺名……他妈的,这张堂单在等供奉!”
“什么?”
“堂口立起来,得有主事的。”高占语速极快,“最上头那个位置,叫‘大教主’。名号不填上去,堂单就是无主的饿鬼,逮着谁吸谁的精血!”
他肩膀上的伤口周围,黑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皮肤下的血管都变成了青黑色。
“你怎么样?”李青山问。
“死不了。”高占啐了一口,“但你要是再磨蹭,咱俩都得交代在这儿。三分钟——最多三分钟,这张堂单就能把你吸成人干!”
李青山低头看向堂单最上方那个空白的位次。那里本该写着一个名号,此刻却空荡荡的,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
“写谁?”他问。
“胡老仙。”高占毫不犹豫,“胡家在这片地界儿根深蒂固,写祂的名号,能借力镇住这张堂单。我肩膀这伤……也得靠胡家的香火气才能压下去。”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支细小的毛笔——笔杆漆黑,笔尖却泛着暗红,像是浸过血。
李青山接过笔。笔一入手,那股吸力骤然增强,他眼前黑了一瞬,差点没站稳。
“快写!”高占催促。
李青山深吸一口气,提笔对准空白处。可笔尖刚要落下,手腕却像被千斤重物压住,怎么也按不下去。
不是心理作用。
井底深处,那些尚未散尽的黄烟,此刻正丝丝缕缕地飘上来,凝聚成无数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触须,缠绕在他的手腕上。触须冰凉粘腻,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黄家的残念……”高占脸色更难看了,“它们不想让你写胡家的名号。”
“那写什么?”
“写什么都行!只要是个名号,先把位子占上!”高占肩膀的黑气已经蔓延到锁骨,他声音开始发颤,“再拖下去……咱俩真得死一个!”
李青山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往下按笔。可那些黄烟触须越缠越紧,手腕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就在这时——
“等等!等等!”王有才的声音从井沿另一侧传来。
这老骗子刚才一直蹲在那儿,哆哆嗦嗦地清理碎瓷片。此刻他却猛地抬起头,指着井沿内侧:“这儿……这儿有字!”
李青山和高占同时看过去。
井沿内侧的青石上,原本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迹的东西。王有才用袖子擦掉一部分,露出下面刻得极深的一行小字。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硬抠出来的。
“癸未年七月初七,李家欠黄家……夺名债一道。”王有才结结巴巴地念出来,抬头看向李青山,“夺名债……这是啥意思?”
高占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夺名债……”他喃喃重复,猛地看向李青山,“你爷爷……你爷爷当年不是请黄家帮忙,他是抢了黄家一个‘名位’!”
李青山脑子里嗡的一声。
井底那个苍老的声音,那句“李家欠黄家的,该还了”——原来指的不是人命,是“名”。
堂口之上,名位有数。一个名号,就是一份香火,一条道途。李家当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从黄家手里夺走了一个本该属于黄家仙的名位,这才立起了自家的堂口。
而现在,这张新生的堂单空出了大教主的位置。
如果李青山写下胡家的名号,就等于用胡家的名,占了本该还给黄家的位——这是挑动胡黄两家血斗!
那些缠绕手腕的黄烟触须,此刻发出了细微的、近乎呜咽的嘶嘶声。井底深处,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
“爷爷……”李青山盯着井口,忽然笑了,“你真是给我铺了条好路啊。”
前有堂单夺命,后有夺名旧债。写胡家名,引发血斗;写黄家名,等于认下这笔债,堂单立刻就会被黄家残念污染;不写,三分钟内被吸干精血。
死局。
高占肩膀的黑气已经蔓延到脖颈,他呼吸开始困难,却还是死死盯着李青山:“选一个……总得选一个……”
李青山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笔,看着堂单上那个等待吞噬的空白位次,看着手腕上缠绕的黄烟触须。
然后,他松开了笔。
笔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你干什么?!”高占吼道。
李青山没理他。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刚才在搏斗中崩断的、还带着血丝的指甲。
然后,他用那截断掉的指甲,对准堂单最上方的空白处——
不是写。
是划。
用尽全身力气,用断甲在皮质堂单上,狠狠地、深深地划下了一道横纹。
没有姓氏,没有名号,没有敬称。
就是一道横。
像门槛,像刀痕,像一道斩断前因后果的线。
划下的瞬间,缠绕手腕的黄烟触须骤然崩散!井底的撞击声戛然而止!
堂单上,那道横纹周围的血色符文疯狂扭曲,像是被激怒的蛇群,想要吞噬这道“无名之痕”。可横纹本身却透出一股极其蛮横的、不讲道理的气息——
不敬胡。
不属黄。
不认旧债。
不立新主。
只此一道横,占了这个位。
堂单的吸力消失了。
李青山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大口喘着气。刚才那一划,几乎抽空了他体内最后一点力气。
高占踉跄着走过来,低头看向堂单。那道横纹静静地躺在最上方,周围的符文最终平静下来,以一种扭曲的姿态“环绕”着它,像是不得不承认它的存在。
“你……”高占张了张嘴,肩膀的黑气蔓延速度明显减缓了,“你写了什么?”
“什么都没写。”李青山喘着气说,“就是占个位置。”
“无名之位?”高占瞳孔收缩,“这不合规矩……堂口大教主,怎么能没有名号?”
“规矩?”李青山抬起头,暗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我爷爷抢名位的时候,讲规矩了吗?黄家弄这些邪祟害人的时候,讲规矩了吗?”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将堂单慢慢卷起。
“从今天起,这张堂单上,大教主的位置就是一道横。不敬胡,不属黄,不欠谁的债,也不受谁的香。”他看向高占,“你要借力压伤,可以。但借的是‘这位’的力,不是胡家的力。”
高占盯着他看了很久,肩膀的黑气终于停止蔓延,开始缓缓回缩。
最终,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爷爷铺的路……”他哑着嗓子说,“你走得比他更绝。”
井沿边,王有才还蹲在那儿,看着那行“夺名债”的小字发呆。李青山走过去,伸手抹了一把井沿内侧,将剩下的血迹和字迹一起擦掉。
“债还了。”他低声说,“用我的方式还的。”
井底深处,再无声响。
只有夜风吹过荒院,卷起地上那堆黄皮子干皮烧尽的灰烬,打着旋儿飘向远处。
李青山将卷起的堂单塞进怀里,那截温热的指骨紧紧攥在另一只手里。
“走吧。”他说,“该回去了。”
高占捂着肩膀跟上来,王有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三人踏出荒院,消失在夜色深处。
院中,只剩下一口被铁锅封死的井。
井沿内侧,被擦掉字迹的地方,青石表面缓缓渗出一滴暗红色的水珠,沿着石壁滑落,无声地滴进黑暗的井中。
像是最后的血泪。
也像是某种蛰伏的、等待下一次苏醒的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