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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林捂着肩膀,看着李青山怀里那卷堂单,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对劲。”他哑着嗓子说,“堂单不吸血了,可这光……他妈的,灰不溜秋的,像死人脸上蒙的布。”
李青山低头看去,怀里的堂单确实不再泛红,反而透出一层灰蒙蒙的光晕,像阴天早晨的雾气。这光不暖也不冷,就那么悬着,把周围几尺内的夜色都染成一种诡异的灰。
“什么意思?”王有才缩在两人身后,声音发颤。
“意思是,咱们暂时死不了,可也没活明白。”墨林咬着牙,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堂口立了,可大教主的位置是空的——不,不是空,是你留的那道横纹,那是个‘无姓’位。没有明确教主的堂口,就像没头的蛇,能吓唬人,可咬不死人,也护不住人。”
李青山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指骨。那截骨头还温着,像刚离体的活物。
三人回到村里时,天已经快亮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刘婶还坐在那儿,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她丈夫蹲在旁边,眼睛熬得通红,看见李青山他们回来,猛地站起来。
“李、李青山……”男人声音干涩,“我媳妇她……她一直没醒。”
李青山走过去,蹲在刘婶面前。
女人的脸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眼皮半阖着,瞳孔涣散。李青山凑近了看,忽然发现她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一只黄皮子。
穿着红袄,人立着,正蹲在刘婶瞳孔倒映的世界里,一下一下地舔着爪子。每舔一下,刘婶脸上的血色就淡一分。
“还在吃。”墨林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畜生的残魂没散尽,躲在村民的‘幻境’里,继续吸生人气。等吸干了,这些人就算醒了,也是废人一个,活不过三个月。”
李青山盯着那只黄皮子。
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隔着刘婶的瞳孔,与李青山对视。
然后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怨毒和嘲弄。
李青山深吸一口气,掏出怀里那截指骨。骨头上刻着的“青山”二字在晨光里泛着暗红,像干涸的血。
他把指骨抵在刘婶眉心。
“爷爷。”他低声说,“帮个忙。”
指骨忽然烫了一下。
刘婶浑身一颤,瞳孔深处那只黄皮子猛地尖叫起来——那声音不是从刘婶喉咙里发出的,而是直接从她眼睛里钻出来的,尖细刺耳,像铁片刮锅底。
“李青山!”那声音尖叫着,“你爷爷都死了!你拿个死人骨头吓唬谁?!”
李青山没松手。
指骨越来越烫,刘婶眉心那块皮肤开始泛红,然后起泡,最后“嗤”一声,冒出一缕青烟。
青烟里,一个模糊的影子挣扎着钻出来。
正是翠花。
它还是那副红袄打扮,只是身形虚淡得像随时会散开的雾,脸上满是怨毒。它飘在半空,恶狠狠地瞪着李青山。
“你毁了我的道行,坏了我的好事……”翠花的声音嘶哑,“现在还想救这些人?我告诉你,没门!他们的魂被我锁在‘幻境’里,你想让他们醒,就得拿自己的阳寿来换!十年!一个人十年!你有多少年够换?!”
王有才吓得腿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墨林脸色铁青,握紧了手里的黑弩,可弩箭对着这虚影,根本不知道往哪儿射。
李青山盯着翠花,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翠花的虚影猛地一缩。
“十年阳寿?”李青山说,“我给你个更好的去处。”
他猛地展开怀里的堂单。
灰蒙蒙的光晕瞬间扩散,把翠花的虚影笼罩在内。那光不烫也不冷,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力,像漩涡一样扯着翠花往堂单上拽。
“你干什么?!”翠花尖叫着挣扎,“这是什么鬼东西?!”
“堂单。”李青山说,“刚立的堂口,还缺个‘扫雷将’。”
“你休想!”翠花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恐惧,“我是修行百年的黄仙!你让我给你当扫雷的?!你配吗?!”
“配不配,试试就知道了。”
李青山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堂单上。
那血没有渗进去,反而悬在堂单表面,凝成一颗颗血珠。血珠滚动着,汇聚到那道横纹上——那道代表“无姓教主”的横纹。
横纹忽然活了。
它像一条灰色的蛇,在堂单上游走,张开无形的口,对准了翠花的虚影。
“不——!”
翠花发出凄厉的惨叫,整个虚影被扯得变形,一点点被拖向堂单。它拼命挣扎,爪子在空中乱抓,可那灰光像粘稠的胶,把它死死裹住。
“李青山!你不得好死!我诅咒你!诅咒你全家——!”
诅咒声戛然而止。
翠花的虚影被彻底吸进了横纹里。
堂单上的灰光猛地一盛,然后迅速收敛。那道横纹的颜色深了一些,纹路里隐约多了一道细小的红影,像被锁在里面的虫子,还在微微扭动。
李青山“哇”地吐出一口血,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栽倒。
墨林一把扶住他:“你他妈疯了?!强行收魂入堂,反噬够你受的!”
李青山抹了把嘴角的血,看向刘婶。
女人的眼皮动了动。
然后缓缓睁开。
她眼神迷茫地看了看四周,最后落在自己丈夫脸上:“……当家的?我咋在这儿坐着?”
男人“嗷”一嗓子哭出来,扑上去抱住媳妇。
李青山没再看他们,低头盯着堂单。
横纹里的红影还在扭动,每扭一下,堂单就微微震颤,灰光也跟着波动。他能感觉到,那东西不甘心,还在挣扎。
“扫雷将……”墨林盯着那道横纹,脸色复杂,“你让它干最脏最危险的活儿,探路、趟雷、挡灾……它恨死你了。”
“恨就恨吧。”李青山卷起堂单,塞回怀里,“总比让它继续害人强。”
“可这堂口还是不稳。”墨林说,“无姓教主,强收的扫雷将……这他妈就是个火药桶,随时会炸。”
李青山没接话。
他看向村子的方向,天已经亮了,晨光洒在土路上,可那些还昏迷着的村民家里,依旧一片死寂。
还有七个人。
他们的瞳孔深处,是不是也蹲着一只穿红袄的黄皮子,正在一点点啃食他们的生机?
李青山攥紧了手里的指骨。
骨头还是温的。
像在提醒他,有些债,还没还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