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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婆坐在车里,黄金面具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她没接李青山的话,只是慢慢抬起右手。
那只手上戴满了银戒指,每枚戒指上都刻着细密的符文。她五指张开,对着村道两旁的枯树轻轻一握。
“咔嚓——咔嚓——”
枯死的槐树突然活了。
树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质,那些干枯的枝条像蛇一样扭动起来,眨眼间就缠住了墨林和王有才的脚踝。
“操!”王有才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旧扫帚掉在地上。
墨林反应快,反手就去摸腰间的黑伞。可枝条已经缠上他的手腕,一股阴冷的力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他整条手臂瞬间就麻了。
“李青山!”墨林咬牙喊,“别管我们,先——”
话没说完,更多的枝条从地下钻出来,缠住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往后拖。王有才已经被拖出去三四米,裤腿在地上磨得嘶啦作响。
李青山握着红辣椒木棍的手紧了紧。
怀里的堂单烫得他胸口发疼,那股热流像活物一样在皮肤下游走。更诡异的是,他听见耳边有女人的声音,又轻又细,贴着耳廓往里钻:
“揭了那道横纹……揭了它……”
是翠花。
那声音带着蛊惑:“揭了横纹,堂口就活了。借我的力,杀光这些不长眼的……你爷爷欠的债算什么?只要你点头,整个长生林都是你的……”
李青山没动。
他盯着申婆,看见她黄金面具下的嘴角微微勾起。那是个嘲弄的笑。
“小子。”申婆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给你机会你不要,那就别怪婆婆心狠。”
她左手从怀里摸出一把扇子。
黑骨折扇,扇面是某种动物的皮,薄得能透光。申婆手腕一抖,扇子“唰”地展开。扇面上用金线绣着一幅画——一个赤身裸体的人被吊在树上,周围围着七八个模糊的影子,正用刀子从那人的身上剥皮。
李青山瞳孔一缩。
几乎同时,他感觉右臂的皮肤开始发痒。不是表面的痒,是从肉里往外钻的那种痒。他低头一看,手臂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细长的红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
红痕在变深。
皮肤沿着那道痕慢慢裂开,像有人用无形的刀子在割。血还没流出来,但皮肉分离的那种刺痛已经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剥皮咒。”墨林被枝条勒得脸色发青,还是挤出声音,“李青山……别看那扇子……闭眼!”
闭眼?
李青山盯着自己手臂上越来越深的裂痕,突然笑了。
他笑得有点疯,嘴角咧开,露出白牙。然后他猛地转身,冲向刚才被踢翻的火堆。
火堆已经快灭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火和草木灰。李青山蹲下身,右手直接插进灰堆里。
“滋——”
皮肉烧焦的声音混着焦糊味冒出来。李青山闷哼一声,整张脸都白了,但他没停,反而在灰堆里狠狠抓了一把。
混合了公鸡血的草木灰,还带着余温,黏糊糊地沾满一手。
申婆坐在车里,黄金面具后的眼睛眯了眯。
李青山站起身,右手还滴着灰黑色的液体。他盯着申婆,一字一顿:“我爷爷说过,李家沟的人,死也得站着死。”
说完,他把沾满灰的手直接抹在双眼上。
“啊——!”
剧烈的灼烧感从眼眶炸开,李青山差点跪下去。他咬着牙,强迫自己睁着眼,让那些混着鸡血的草木灰渗进眼睛里。
世界变了。
原本昏暗的村道突然亮了起来,不是真的亮,而是所有东西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红光。李青山看见缠住墨林和王有才的枯树枝条上,趴着七八个巴掌大的小人——皮肤青黑,眼睛是两点红,正咧着嘴笑。
他转头看向申婆的车。
车周围站着四个影子。
不是人,是某种灵体,半透明,穿着古代的袍子,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它们围着车,像护卫一样站着。而申婆自己,黄金面具底下根本不是人脸,而是一团不断蠕动的黑气,黑气里隐约能看见一张干瘪的老太婆的脸,眼睛是两个窟窿。
“破幻目……”申婆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李老栓连这个都教你了?”
李青山没回答。
他右臂上的裂痕已经深可见骨,皮肤像被无形的手撕开,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剧痛让他浑身发抖,但他脑子却异常清醒。
左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截指骨。
刻着“青山”两个字的指骨,还带着体温。李青山把它按在自己心口,用力一压。
指骨的尖端刺破皮肤,血渗出来,染红了骨头上的刻字。
几乎同时,怀里的堂单像活过来一样,猛地一颤。那股一直在他皮肤下游走的热流突然调转方向,全部涌向心口,和指骨上的血混在一起。
李青山感觉有什么东西被连接上了。
是堂单里那道无姓横纹。
横纹原本是灰白色的,像一道疤横在堂单正中央。可现在,它开始变色——从灰白变成暗红,红得像刚流出来的血。
而李青山右臂上的剥皮裂痕,突然停住了。
不仅停住,还在往回缩。
裂开的皮肤像有生命一样,自己往中间合拢。皮肉重新长在一起,血痕消失,最后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红印,像被绳子勒过留下的痕迹。
“呃啊——!”
堂单里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是翠花的声音。
那声音又尖又利,带着难以置信的痛苦:“你……你竟敢……用我的身子挡咒?!”
李青山低头看向怀里的堂单。
那道无姓横纹已经彻底变成暗红色,纹路在堂单表面微微凸起,像一条蜈蚣趴在上面。而横纹周围,那些原本灰暗的胡黄名字,有几个突然亮了起来,发出微弱的光。
更诡异的是,盘旋在祖屋门口的黑烟烟团,突然调转方向,朝李青山飘过来。
不是攻击。
是……臣服。
李青山下意识抬起右手,对着最近的一团黑烟虚虚一抓。
那团黑烟竟然真的停住了,悬在半空,缓缓旋转。烟团里婴儿的啼哭声也停了,变成一种低低的呜咽,像小狗在讨好主人。
车里,申婆猛地坐直了身子。
黄金面具后的黑气剧烈翻涌,那两个窟窿似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青山:“你……你连无姓位都敢动?!”
李青山没理她。
他右手还悬在空中,五指微微收拢。那团黑烟随着他的动作开始变形,拉长,最后变成一条烟蛇,盘绕在他手臂上。
冰凉,滑腻,但听话。
李青山抬起头,看向申婆,嘴角又咧开了:“婆婆,你刚才说,要带我走?”
他手臂上的烟蛇昂起头,对着车子的方向,张开了没有实体的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