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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婆那辆车的车窗缓缓降下一条缝。
黄金面具后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皮:“小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玩什么?”
李青山手臂上的烟蛇扭了扭,冰凉滑腻的触感让他脑子清醒了几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手——皮肤下隐约有暗金色的纹路在流动,像是血管里灌进了融化的金子。
“玩?”李青山咧嘴笑了,“婆婆,是你先来我家门口放烟花的。”
话音未落,他右手猛地一甩!
那条烟蛇如离弦之箭射向车队,在半空中炸开成一片黑雾,瞬间笼罩了最前面那辆越野车。车里传来几声闷哼,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脆响——不是被砸碎的,是那黑烟钻进缝隙,从内部把车窗撑爆了。
“找死!”
申婆厉喝一声,腰间那串铜铃“哗啦啦”响了起来。
铃声不刺耳,反而有种诡异的韵律,像是有人在耳边低声哼唱摇篮曲。李青山只觉得脑子一懵,眼前景象晃了晃,手臂上那些暗金色纹路也跟着暗淡下去。
“青山!闭耳!”
墨林的吼声从院墙那边传来。
李青山咬牙,左手两根手指狠狠塞进耳朵。可那铃声像是能穿透皮肉骨头,直接钻进脑子里。他眼前开始出现重影——院墙变成了两道,枯井变成了四口,就连申婆那辆黑车,也分裂成了七八辆。
“妈的……”
他踉跄后退,后背撞在院门上。
就在这时,院外土路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
李青山勉强抬眼看去,只见七八个村民正摇摇晃晃朝这边走来。领头的是刘婶——她眼睛睁得老大,瞳孔却缩成了针尖大小,脸上挂着痴痴的笑,嘴角淌着口水。
她身后跟着的都是村里人,有老有少,个个眼神空洞,脚步虚浮,像是梦游。
“生人血气……”墨林的声音带着焦急,“她要用人命填你的阵!”
李青山心里一沉。
他看出来了——这些村民的眉心都贴着一小片黄纸,纸上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咒。他们每走一步,身上的生气就弱一分,那些黄纸却越来越亮。
这是要抽干活人的阳气,硬生生破掉院子里残存的地脉护持。
“婆婆好手段。”李青山咬着牙说。
车窗里传来申婆的冷笑:“你爷爷当年欠的债,今天该还了。不过……既然你动了无姓位,那这笔债,就得连本带利。”
铜铃再响!
刘婶等人突然加速,直直冲向院门。他们根本不看路,有个老头被土坎绊倒,爬起来时膝盖磕破了,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可他还是咧着嘴笑,继续往前冲。
李青山退无可退。
他身后就是院子,院子里有枯井,井里还压着东西。要是让这些被迷了魂的村民冲进去,别说地脉护持,恐怕连井底那玩意儿都得被惊动。
“对不住了。”
李青山低声说了一句,右手探进怀里,摸出了那张一直发烫的堂单。
堂单上的血字在暗夜里泛着诡异的红光,那些胡黄仙家的名字像是活过来一样,在纸面上微微蠕动。李青山能感觉到,这张纸在渴求——渴求精血,渴求供奉,渴求一个能镇住它的“名”。
但现在,他要让它渴点别的。
李青山转身,几步冲到院子中央的枯井边,一脚踢开井盖上压着的半块青砖,将堂单狠狠拍在了井盖正中!
“嗡——”
井盖剧烈震颤起来。
不是堂单的力量,是井底传来的共鸣——那些积攒了几十年的黄烟、腐气、还有当年爷爷镇压下去的怨念,全都被这张无主堂单的吸力引动了。
井盖开始发烫。
李青山手掌按在堂单上,能感觉到纸面下传来一阵阵脉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底苏醒,正顺着井壁往上爬。
“来啊!”他对着井口吼,“不是要吸吗?老子让你吸个够!”
院门外,刘婶等人已经冲到门槛边。
可就在他们抬脚要跨进来的瞬间,院子里那口枯井突然爆发出恐怖的吸力!
不是吸人。
是吸“灯”。
申婆那辆车的车顶上,不知何时摆出了三盏巴掌大的油灯。灯芯燃着幽绿色的火苗,火苗尖端分出一缕缕细丝,连接着每个村民眉心的黄纸。
此刻,枯井的吸力像一只无形大手,猛地攥住了那三盏灯!
“噗!”
第一盏灯的火苗倒卷,不是往上烧,而是往下——绿色的火焰顺着吸力形成的通道,一头扎进了井口!
紧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
三缕幽火如三条毒蛇,钻进井盖缝隙的瞬间,井底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李青山脸色一变,抽身急退!
他刚跳出三步,脚下的土地就猛地隆起,井盖被一股巨力从内部掀飞,在半空中炸成七八块碎铁!
紧接着,井口喷出一股混杂着暗金色光芒的气浪。
那气浪肉眼可见——外层是翻滚的黄烟,中间裹着幽绿色的火星,最核心处却是一道暗金色的光柱,笔直冲天而起!
“轰——!!!”
气浪以枯井为中心炸开,院墙像纸糊的一样被推倒,土石飞溅。院门外那些村民被气浪掀翻,滚出七八米远,眉心的黄纸“嗤”地烧成灰烬。
申婆的车队更惨。
最前面那辆越野车直接被气浪拍得横移了两米,车窗全碎,车里的保镖撞得头破血流。后面几辆车急刹,轮胎在土路上磨出刺耳的尖啸。
黄金面具后的申婆终于坐不住了。
她推开车门,黑袍在气浪中猎猎作响。面具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从右眼窟窿一直延伸到嘴角。
“地脉反冲……”她盯着那口还在喷吐烟气的枯井,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惊怒,“你把阴债转嫁给了地脉?!”
李青山从土堆里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沙子。
他右臂的暗金色纹路此刻亮得刺眼,像是皮肤下埋了一条流动的熔岩河。那张堂单还贴在井口边缘,纸面已经被井底喷出的腐气熏得焦黑,但上面的血字反而更红了。
“婆婆,”李青山抹了把脸,“你刚才说,我爷爷欠的债要连本带利还,是吧?”
他迈步朝车队走去。
脚步不快,但每一步落下,右臂的金光就盛一分。那些被气浪震散的保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一接触到李青山身上的气息,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申婆站在原地没动。
她腰间的铜铃又响了,但这次铃声杂乱,像是慌了神。
李青山走到领头那辆越野车旁,低头看了看爆胎的右前轮——刚才气浪炸开时,一块井盖碎片正好扎穿了胎壁。
他蹲下身,右手食指的指骨在轮胎侧面轻轻一划。
没有用力。
可轮胎橡胶就像豆腐一样被切开一道口子,里面的气“嗤”地泄了个干净。
做完这个,李青山直起身,目光落在申婆手里那柄黑骨折扇上。
扇骨是某种动物的骨头磨制的,每根骨节上都刻着细密的符咒。扇面是薄如蝉翼的人皮,上面用血画着一幅百鬼夜行图——刚才控制村民的黄纸符咒,源头就在这扇子上。
“这个,”李青山伸手,“我要了。”
申婆握扇的手紧了紧。
面具后的黑气翻涌得厉害,那两个窟窿似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青山,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但最终,她还是松了手。
黑骨折扇落入李青山掌心。触手冰凉,扇骨里传来细微的呜咽声,像是无数冤魂被囚禁在里面哀嚎。
“好,好得很。”申婆的声音冷得像冰,“无姓位你也敢坐,地脉阴债你也敢转……小子,你真以为这样就能了结?”
她转身,黑袍一甩,径直走向后面那辆完好的车。
保镖们连滚爬爬跟上,受伤的同伴也顾不上,只把还能动的塞进车里。引擎轰鸣,车队调头,轮胎在土路上卷起漫天尘土。
申婆上车前,回头看了李青山一眼。
黄金面具的裂纹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开春再见。”
她说。
然后车门关上,车队消失在夜色深处。
李青山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灯的光彻底看不见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右臂的金光渐渐暗淡,皮肤下的纹路也隐没下去。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黑骨折扇,又转头看向院子里那口还在冒烟的枯井。
井边,焦黑的堂单被夜风吹起一角。
纸面上,“胡老仙”三个血字,正微微发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