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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推开,月光泼了一地。
申婆站在门外三步远的地方,身后跟着那两个收尸人,还有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养蛊婆。她手里那盏白灯笼晃了晃,照得她那张皱巴巴的脸更阴森了。
“时辰到了。”申婆说,“李青山,你是自己交出来,还是等我们动手?”
李青山没理她,回头看了一眼院里。
王有才正手忙脚乱地填坑,铁锹都拿不稳。墨林靠在墙边,黑伞撑开一半,伞尖抵着地面,脸色还是惨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墨林,”李青山说,“还能打吗?”
“死不了。”墨林咳了一声,“但撑不了多久。”
“够了。”
李青山转回头,从怀里掏出那枚刻着“青山”的指骨。骨头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活物一样微微发烫。他又摸出一枚铜钱——外圆内方,边缘已经磨得发亮,是爷爷当年压舌用的那枚。
申婆看见铜钱,眼皮跳了跳:“你想干什么?”
李青山没回答。他把指骨含进嘴里,用牙齿咬住铜钱边缘,用力一合。
“咔嚓——”
铜钱碎了。
碎片混着唾液,被他一口喷在怀里的堂单上。那些铜渣子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堂单最上方那个刚刚亮起的“巡”字位次上。
“滋啦——”
堂单剧烈震动起来,像是被烫伤了一样。那些原本要往外溢的青光被铜渣死死压住,在纸面上挣扎扭曲,最后慢慢平息下去,只留下一片暗金色的纹路,像是烙印。
堂单不震了。
李青山吐掉嘴里的铜渣,把指骨重新揣回怀里。他感觉胸口那股躁动的力量安静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镇住了,但还在深处缓慢地流淌,等着被唤醒。
“你封了堂单?”申婆的声音尖了起来,“你疯了?没有堂单的力量,你拿什么跟我们斗?”
“谁说我要用堂单了。”李青山说。
他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了拖拉机的轰鸣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在黑夜里格外刺耳。车灯的光柱从村道那头扫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一辆破旧的拖拉机冒着黑烟,摇摇晃晃地停在了李家废墟前的空地上。
开车的是个中年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戴着顶破草帽。他坐在驾驶座上,脖子挺得笔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连眨都不眨。
“马二楞?”王有才填完坑凑过来,小声说,“他不是在县城跑运输吗?怎么回来了?”
李青山没说话。他盯着马二楞的脖子看——那领口敞着,能看见皮肤下面有一道细细的黑线,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耳根。风从那边吹过来,带来一股浓烈的防腐剂味,像是福尔马林,又混着别的什么。
“青山啊。”马二楞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刘婶……托我……送你去县城。她说……你得赶紧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但李青山能感觉到,那眼珠的余光始终锁在自己的脖子上。
像是屠夫在看待宰的牲口。
“刘婶醒了?”王有才惊喜道。
“没醒。”李青山说,“她是被人控制了。”
他走到拖拉机旁边,看了一眼车斗。里面空荡荡的,铺着一层干草。但车斗底座的木板缝隙里,能看见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王有才,”李青山说,“把那根扫帚拿来。”
“啊?哪根?”
“沾了公鸡血的那根。”
王有才赶紧跑回院里,把那根绑着红布条、沾满暗红血渍的旧扫帚抱了出来。李青山接过来,横着放在车斗底座上,正好压在那些污渍上面。
扫帚放上去的瞬间,车斗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马二楞的脖子也跟着动了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但他还是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重复道:“上车……走吧。”
李青山跳上车斗,对墨林使了个眼色。
墨林撑着黑伞,慢慢走到院门口,却没有跟上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李青山,又看了看申婆那伙人。
“你不走?”李青山问。
“我走不了。”墨林说,“我得留在这儿,拖住他们。你到了县城,去找一个叫‘老烟枪’的人,就说墨林让你来的。”
李青山点点头,没再多说。
拖拉机发动了,黑烟喷得更浓。马二楞挂上档,车子缓缓驶出废墟,沿着村道往村口方向开去。
申婆站在原地没动,但李青山能看见,她手里那盏白灯笼的光越来越亮,照得她身后那两个收尸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像是要追上来。
拖拉机开得不算快,但很稳。李青山坐在车斗里,背靠着驾驶座的后挡板,能听见马二楞的呼吸声——那呼吸很均匀,均匀得不像活人。
村口的石牌坊越来越近。
那是一座老旧的石头牌坊,上面刻着“青山村”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牌坊下面站着个人影,撑着把黑伞,伞面低垂,遮住了脸。
是墨林。
他怎么跑到前面来了?
李青山心里一紧,刚要开口,就见墨林把黑伞往地上一插——不是撑开,是倒插,伞尖朝上,伞柄深深扎进土里。
“吱嘎——”
马二楞猛地踩了刹车。
拖拉机剧烈地颠簸了一下,车斗里的李青山被惯性甩得往前一冲,差点摔出去。他稳住身子,抬头看向驾驶座。
马二楞的头转了过来。
不是慢慢转,是猛地一下,直接转了180度,后脑勺对着前方,脸对着后方的车斗。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还是直勾勾的,但瞳孔已经缩成了两个黑点。
“你……不该……上车。”马二楞的嘴一张一合,声音变成了另一种调子,尖细又扭曲。
他领口那道黑线突然鼓了起来,像是有东西在里面蠕动。紧接着,皮肤裂开,数根细长的、头发丝一样的黑线钻了出来,在空中扭动着,朝着李青山的面门刺来。
李青山往后一仰,那些黑线擦着他的额头飞过去,带起一阵腥风。
但黑线没有停,拐了个弯又刺回来。这次瞄准的是他的眉心。
就在黑线要刺中的瞬间,横放在车斗底座的那根血扫帚突然震动起来。绑在上面的红布条无风自动,那些干涸的公鸡血像是活了过来,在扫帚杆上蔓延开,形成一层暗红色的光膜。
“噗噗噗——”
黑线刺在光膜上,像是扎进了橡胶,再也前进不了半分。
马二楞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他脖子上的皮肤裂开更多,更多的黑线钻出来,疯狂地抽打那层光膜。
李青山没再犹豫。他抽出怀里的黑骨折扇,“唰”地一声撑开。
扇面展开的瞬间,带起一阵腥风。那风里混着铁锈味、血腥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阴冷气息。扇骨上的黑色纹路亮了起来,像是活过来的血管。
李青山握着扇柄,对着马二楞的方向猛地一扇。
“呼——”
狂风卷起车斗里的干草,那些黑线被风搅住,像是掉进了绞肉机,一根根断裂、粉碎,化作黑色的粉末飘散在空中。
马二楞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一股黑烟从喉咙里涌出来。那黑烟在空中凝聚,隐约能看出一个人脸的形状,五官扭曲,满是怨毒。
但黑烟只存在了一瞬,就被扇风彻底吹散。
马二楞的身体软了下去,头耷拉在肩膀上,不再动弹。领口那些裂开的皮肤慢慢合拢,只留下几道浅浅的黑印。
李青山喘了口气,收起折扇。他跳下车斗,走到驾驶座旁边,伸手探了探马二楞的鼻息。
还有气,但很微弱。
“他被附身了。”墨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已经拔起了黑伞,走到拖拉机旁边,用伞尖戳了戳油箱盖,“你看看这个。”
李青山拧开油箱盖。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他低头看去,油箱里装的不是柴油,而是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表面还浮着一层油光,像是凝固的血。
“污血。”墨林说,“用这个当燃料,车能开,但开车的活人会被慢慢抽干精气,最后变成一具空壳,方便邪祟附身。”
李青山盖上油箱盖,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的方向。
月光下,能看见申婆那伙人还站在李家废墟前,白灯笼的光像一颗惨白的眼睛,远远地盯着这边。
“他们不会追上来。”墨林说,“我在这儿,他们不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