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扇子钉在纸人背上,幽绿色的火焰迅速蔓延开来。
苏美娟那张纸糊的脸在火光中扭曲变形,嘴巴无声地张合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火焰烧得很快,几秒钟的工夫,整个纸人就化作了一小撮灰烬,被夜风一吹,散进了路边的荒草丛里。
李青山走过去,弯腰捡起黑骨折扇。
扇骨上还残留着一丝温热,铜钱嵌在扇柄末端,边缘沾着些纸灰。他用手抹了抹,将铜钱抠下来揣回兜里,转身走回拖拉机旁。
墨林已经从车上跳下来了,正蹲在王有才身边检查。
“怎么样?”李青山问。
“昏过去了。”墨林翻看着王有才的眼皮,“呼吸还算平稳,就是身上沾了不少那纸人的灰……得赶紧处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淡黄色的粉末,撒在王有才脸上、脖子上那些灰黑色的印记上。粉末一沾皮肤,就发出“滋滋”的轻响,冒起几缕白烟。
王有才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然后剧烈咳嗽起来。
“醒了就好。”墨林松了口气,扶着他坐起来,“能说话吗?”
王有才眼神涣散地看了看四周,嘴唇哆嗦着:“那、那孕妇……”
“假的。”李青山打断他,“纸人变的。”
“纸人?”王有才愣愣地重复了一遍,突然打了个寒颤,“那她说的那些话……”
“也是假的。”李青山把折扇插回后腰,抬头看了看天色,“天快亮了,得抓紧时间。”
墨林点点头,两人把还在发懵的王有才扶上车斗。拖拉机重新发动,引擎在寂静的凌晨里发出沉闷的轰鸣,沿着坑洼的土路继续往前开。
这一路再没遇到什么怪事。
天蒙蒙亮的时候,拖拉机终于开进了县城。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扫街的清洁工。李青山按照墨林指的方向,把车开到县城西边一片老旧的居民区附近,在一栋灰白色的小楼前停了下来。
小楼三层高,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正门上方挂着一块木匾,黑底金字,写着“永生医馆”四个字。
医馆的玻璃门关着,但里面亮着灯。
“就是这儿?”李青山熄了火,从驾驶座上跳下来。
墨林也下了车,抬头打量着这栋楼:“对。长生林在县城的据点之一,明面上是做药材生意,实际上……”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王有才还缩在车斗里,脸色发白:“咱、咱们真要进去?”
“来都来了。”李青山说着,已经迈步朝医馆大门走去。
玻璃门是感应的,人一靠近就自动向两侧滑开。一股浓烈的檀香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李青山皱了皱眉,抬脚跨过门槛。
大厅很宽敞,装修得古色古香。正对着门是一张红木柜台,后面整面墙都是中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药材名称。左侧摆着几张候诊的长椅,右侧则是一扇紧闭的木门,门上挂着“诊疗室”的牌子。
此刻大厅里一个人都没有。
但李青山刚走进来,那扇木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他个子不高,身材微胖,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李青山先生?”男人走到柜台后面,将文件夹放在台面上,“恭候多时了。我是这里的经理,姓钱。”
李青山没接话,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
檀香味很重,重到有些刺鼻。但在这股香味底下,他隐约闻到另一种气味——很淡,像是某种药材烧焦的味道,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尸臭。
就在他分辨这气味的时候,怀里的堂单突然烫了一下。
不是那种灼热的烫,而是一种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堂单里疯狂地撞击、嘶鸣。李青山心头一凛,立刻屏住了呼吸。
是堂单里高占的残魂在示警。
“李先生?”钱经理又喊了一声,脸上的笑容不变,“请坐。咱们谈谈你在村里造成的损失。”
他翻开文件夹,推过来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标题是《医疗赔偿协议》,底下密密麻麻列着条款。
李青山走到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协议上。
条款写得很详细,从“破坏香炉法器一尊”到“干扰正常收账流程”,每一项后面都标着赔偿金额。最后一条用加粗字体写着:若无法支付现金赔偿,可用指定物品抵押——后面列着的,正是那截指骨。
“怎么样?”钱经理双手交叠放在柜台上,身体微微前倾,“李先生要是觉得没问题,就在这里签个字。我们长生林做事向来公道,该赔多少就是多少,绝不讹人。”
李青山没看协议,而是抬起头,盯着钱经理的眼睛。
“你们在空气里放了什么?”
钱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李先生说笑了。医馆里点些檀香驱驱晦气,不是很正常吗?”
“不是檀香。”李青山说,“是软筋散。”
这三个字一出口,钱经理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看来李先生懂得不少。”
“不多。”李青山说着,从后腰抽出那把黑骨折扇,“刚好够用。”
他将扇子“啪”的一声扣在柜台上,扇骨不偏不倚,正好压在那份协议上。纸张被扇骨边缘割开,裂成两半。而扇子落下的力道极大,震得整个柜台都晃了晃,文件夹里的其他纸张哗啦啦散了一地。
钱经理低头看了看被毁掉的协议,又抬头看向李青山。
“李先生这是不打算谈了?”
“谈。”李青山说,“但不是跟你谈这个。”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那块巡山令,翻到背面,将刻着山形纹路的那一面朝上,轻轻放在扇子旁边。
令牌是暗青色的,在医馆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山形纹路深深凹陷,边缘锋利,像是能割伤人的眼睛。
钱经理的目光落在令牌上。
他看了足足有三秒钟,脸上的表情从阴沉转为一种古怪的平静。然后他抬起右手,伸向自己的左耳。
李青山以为他要做什么小动作,手指已经按在了扇柄上。
但钱经理的手没有掏武器,也没有按什么机关。他只是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了自己左耳的耳垂,然后——猛地一扯。
“嗤啦——”
皮肉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钱经理的左耳被他硬生生撕了下来。没有流血,撕口处露出的也不是血肉,而是一种暗黄色的、像是蜡质的东西。他把那只耳朵放在柜台上,摆在巡山令旁边,动作恭敬得像是在供奉什么。
“巡山令。”钱经理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没想到,这一代的巡山人,会站在李家人这边。”
李青山看着柜台上那只假耳朵,又看了看钱经理左耳处平整的撕口:“你不是活人。”
“活人?”钱经理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机械式的僵硬,“李先生说笑了。在永生医馆工作,总得付出些代价。”
他说着,伸手按下了柜台内侧的一个按钮。
“叮——”
清脆的铃声响起。
几乎在同一时间,医馆二楼的走廊上传来一连串开门声。李青山抬头看去,只见二楼的栏杆后,瞬间站满了人。
都是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有男有女,高矮胖瘦不一。但他们的脸全都是一样的——面无表情,眼神空洞,手里清一色提着明晃晃的剔骨刀。
粗略一数,至少有二十多个。
“李先生。”钱经理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撕掉耳朵的地方开始渗出暗黄色的黏液,“既然你亮出了巡山令,那咱们就按规矩来。医馆的‘软筋散’对你无效,是我失算了。但这些‘医生’……可都是实打实的好手。”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要么,你现在交出指骨,签了赔偿协议,我让你活着走出去。要么——”
二楼那些医生齐刷刷向前迈了一步。
刀刃反射着灯光,映得整个大厅一片森寒。
“——你就留在这儿,当我们的‘大体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