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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经理手里的铜铃还在摇,那铃声钻进耳朵里,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李青山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但他手里的巡山令还在发烫,那股威压硬生生顶住了铃声的侵蚀。他盯着钱经理断耳处流出的暗黄黏液,心里清楚——这人的身体已经开始从内部腐烂了。
“李先生,”钱经理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你以为毁了一颗‘药引’,就能走出这里?”
话音未落,秦雪那边突然有了动静。
她原本惨白的脸开始扭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紧接着,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已经看不到半点人该有的神采,只剩下浑浊的、野兽般的凶光。
“小心!”墨林在角落里喊了一声。
但已经晚了。
秦雪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嘶吼,那声音尖锐刺耳,震得大厅顶上的灯管都跟着嗡嗡作响。她双臂的护士服袖子“刺啦”一声崩裂开来,露出的不是皮肤,而是密密麻麻、如同蜈蚣脚般排列的黑色缝合线。
那些缝合线每一根都有小指粗细,线头上带着倒钩,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
“嗖——”
数根缝合线像活蛇一样弹射而出,瞬间缠住了李青山刚才坐的那张铁椅的椅腿。铁椅被猛地一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朝着秦雪的方向滑去。
李青山在缝合线弹出的瞬间就已经动了。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借力跃起,身体在空中强行扭转,右手已经摸出了怀里的黑骨折扇。
“开!”
扇面“唰”地展开,漆黑的扇骨在灯光下划过一道弧光。那光不是反射的光,而是从扇面本身透出来的、带着某种锋利气息的暗芒。
弧光扫过缠住椅腿的缝合线。
“嗤嗤嗤——”
线断了。
不是被割断的,而是像被高温瞬间熔断一样,断口处冒着黑烟,散发出一股焦糊的恶臭。秦雪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啸,那些断掉的缝合线像受伤的触手般疯狂扭动。
李青山落地,脚步还没站稳,两侧的阴影里已经扑上来两道白影。
是那两个一直站在角落里的傀儡医生。
他们的动作僵硬却极快,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手术刀和骨锯,刀刃上还沾着暗红色的、没擦干净的血迹。
李青山看都没看,反手一扇挥出。
扇面划过的轨迹精准得可怕——左侧傀儡医生的喉咙被切开一道细线,右侧的那个则是胸口被划开。没有鲜血喷溅,只有黑色的、粘稠的液体从伤口里涌出来,带着浓烈的福尔马林气味。
两个傀儡医生保持着前扑的姿势僵在原地,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好手段。”钱经理还在摇铃,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扭曲,“但这才刚开始。”
他话音刚落,大厅后方那面巨大的、几乎占满整面墙的药柜突然动了。
“咔、咔、咔……”
数百个棕色的药抽屉,从最顶层到最底层,在同一时间自动弹开。
抽屉里没有药材。
每一个抽屉里,都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玻璃罐。罐子里浸泡在浑浊福尔马林液体中的,是一颗颗人类的眼睛。
有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有的紧闭着,眼睑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迹;有的甚至还在微微转动,像是还保留着生前的某种本能。
此刻,这数百颗眼球,齐刷刷地转向了李青山所在的方向。
李青山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冲击意识的、密集到令人作呕的窥视感。每一颗眼球都在看他,每一道视线都带着某种恶毒的、想要钻进他脑子里的力量。
迷魂术。
而且是数百道迷魂术叠加在一起,形成的某种精神冲击的“阵”。
李青山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响起无数细碎的、听不清内容的低语。那些低语钻进脑子里,像是要把他自己的意识挤出去,换成别的东西。
他咬紧牙关,左手死死攥着巡山令,右手却松开了折扇。
扇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青山抬起右手,送到嘴边,狠狠一口咬在中指指腹上。
血涌了出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用流血的手指在一直握在左手的堂单上狠狠一抹——不是抹在那些有姓名的正位上,而是抹在了堂单边缘那一道不起眼的、没有写名字的横纹上。
那是“无姓横纹”,是留给那些没有正式上堂、却暂时依附的“散仙”或“野路子”的位置。
李青山之前从没用过这个位置。
但现在,他需要借用某个“妖类”的感官——人的眼睛会被迷魂术所惑,但有些东西,天生就不吃这一套。
“翠花!”李青山低吼一声。
堂单上,那道被血抹过的横纹突然亮了一下。
很微弱的光,一闪即逝。
但李青山背后,空气却诡异地扭曲了一瞬。一个模糊的、穿着碎花袄的虚影在他背后浮现,又立刻消散。虚影出现的时间连半秒都不到,却带来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感知方式。
李青山眼中的世界变了。
那些药柜里的眼球还在,但它们散发出的迷魂光波,此刻在他眼里变成了一条条扭曲的、半透明的丝线。丝线密密麻麻地交织成网,想要缠住他的意识,但李青山现在“看”东西的方式,已经不再是纯粹的人眼了。
他“闻”到了那些眼球散发出的、属于不同死者的、混杂在一起的怨气。
他“听”到了那些眼球在福尔马林液体里微微转动时,发出的细微水声。
他甚至能“感觉”到,每一颗眼球背后连接着的、早已腐烂的神经末梢残留的悸动。
迷魂术的网,破了。
不是被强行撕破的,而是李青山此刻的感知方式,根本不在那张网的捕捉范围之内。
他动了。
在秦雪还没从缝合线被斩断的剧痛中缓过神来时,李青山已经一步跨到她面前。秦雪本能地挥动手臂,那些带着倒钩的缝合线再次弹射而出。
但李青山这次没躲。
他左手一抬,巡山令直接拍在秦雪额头上。
“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拍在了一块木头上。秦雪整个人僵住了,那些弹射到一半的缝合线软软地垂了下去。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短暂的清明,但立刻又被更深的混沌吞没。
李青山右手探出,一把夺过了秦雪另一只手里一直攥着的东西——那把她之前掉在地上、又不知何时捡起来的剔骨刀。
刀身狭长,刀刃薄得几乎透明,刀尖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黑红色污渍。
李青山夺刀在手,转身,没有任何犹豫,反手就将刀尖狠狠刺进了手术台旁那个盛放着黑色心脏的玻璃器皿。
“噗嗤——”
刀尖刺破玻璃,扎进了那颗还在微微搏动的心脏里。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
“轰!!!”
器皿炸开了。
不是玻璃碎裂的那种炸开,而是里面的黑色心脏像一颗被引爆的炸弹般,猛地膨胀、爆裂。粘稠的、如同沥青般的黑色浆液从炸开的心脏里喷涌而出,劈头盖脸地溅射向四周。
“嗤嗤嗤……”
浆液溅到的地方,立刻冒起白烟。
离得最近的两个傀儡医生被浆液泼了满身,他们身上的白大褂瞬间被腐蚀出无数窟窿,下面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消融,露出底下黑黄色的、像是被福尔马林泡了太久的组织。
他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瘫软下去,化作两滩冒着泡的脓水。
钱经理在器皿炸开的瞬间就向后急退,同时将手里的铜铃挡在身前。几滴黑色浆液溅在铜铃上,铃身立刻被腐蚀出几个小坑,冒出的白烟里带着刺鼻的酸臭。
李青山在掷出剔骨刀的瞬间就已经开始向后退。
黑色浆液喷溅的范围极大,但他退得更快。浆液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在水泥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烟的小坑。
他的目标很明确——大厅另一侧,那扇通往地下的电梯门。
墨林已经从角落里冲了出来,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在弥漫的白烟和刺鼻的酸臭中冲向电梯口。
电梯门紧闭着。
门上用某种暗红色的、还没完全干涸的液体,写着一行字。
李青山冲到门前,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就凉了半截。
那行字写的是他的生辰八字——年、月、日、时,一字不差。
而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指示灯,正亮着红色的数字。
“-3”。
数字跳动了一下。
变成了“-2”。
电梯正在从地下三层,缓缓上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