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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在李青山面前缓缓打开。
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混合着腐肉的气味扑面而来。门缝里先伸出一只脚——那只脚上穿着赵德才的旧布鞋,但鞋面已经被某种黑红色的液体浸透,每走一步,就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个滋滋作响的脚印。
赵德才整个人从电梯里挪了出来。
李青山的瞳孔猛地收缩。
赵德才还穿着那身被囚禁时的破衣服,但此刻那衣服已经紧紧贴在身上——不,不是贴着,是被密密麻麻的黑色缝合线缝在了皮肉上。那些线从领口一直缝到裤脚,每一针都扎得很深,线头处还在往外渗着黑血。
他的脸是木然的,眼睛睁着,但瞳孔里没有光。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肌肉被强行拉扯后的僵硬。
最可怕的是他的动作。
他每迈出一步,身体里就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液体在腔子里晃荡。然后从缝合线的缝隙里,就会渗出更多的黑血,滴在地上,立刻腐蚀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深坑。
“赵德才”转向李青山。
那张木然的脸上,嘴巴缓缓张开,发出一个完全不属于赵德才的声音——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李……青……山……”
李青山想都没想,侧身就往电梯旁边的楼梯口冲。
墨林紧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冲下楼梯。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赵德才的脚步声很沉,每一步都伴随着液体晃荡的咕噜声,还有黑血腐蚀地面的滋滋声。
负一层。
楼梯门被李青山一脚踹开。
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停尸间或者手术室。
这是一个巨大的、挑高至少五米的地下空间。整整齐齐排列着上百个玻璃罐子,每个罐子都有半人高,里面灌满了淡黄色的福尔马林液体。
而泡在液体里的,不是尸体。
是骨头。
人的骨头,但每一具骨头上,都缠绕着淡淡的、不同颜色的光晕——有的是土黄色,带着山野的厚重;有的是火红色,透着暴烈的气息;还有青灰色、银白色……
李青山认出了其中几具。
那具土黄色光晕最浓的骸骨,左臂骨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痕——那是胡三爷当年替人平事时留下的。旁边那具火红色的,盆骨位置缺了一块——黄家那位脾气最爆的仙家,三十年前被雷劈中过。
“出马仙的仙骨。”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
李青山猛地转身。
大厅中央,空气开始扭曲、波动,像是水面被投入了石子。波纹荡漾开来,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金面,黑袍,手里拄着那根熟悉的龙头拐杖。
申婆的投影。
她的影像并不清晰,边缘处还在微微晃动,像是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但那双眼睛——那双透过金面具孔洞露出来的眼睛——却锐利得像是能刺穿人的魂魄。
“你爷爷没告诉你,对吧?”申婆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他当年为什么要签那份租契?为什么要把李家的堂单、把胡黄两家的仙缘,都押给长生林?”
李青山握紧了手里的黑骨折扇。
扇骨冰凉。
“因为你。”申婆的投影向前飘了半步,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意味,“你七岁那年,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东西。那不是普通的煞,是‘撞见之煞’——你看见了不该存在于阳间的东西,那东西也在那一刻,看见了你的命格。”
“你爷爷为了保住你的命,求遍了东北的出马仙。最后找到我,用李家未来三十年的香火、用胡黄两家所有仙家留在人间的仙骨作为抵押,从我这里租走了‘洗煞’的法子。”
申婆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周围那些玻璃罐。
“这些骨头,就是你爷爷当年亲手送来的。每一具,都代表一位曾经庇护过李家的仙家。他们死了,骨头留在这里,怨气不散,正好用来温养长生林需要的‘药引’。”
李青山感觉喉咙发干。
他想起了爷爷临终前的眼神——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种他当时看不懂的决绝。
“所以我不是欠债。”李青山的声音很哑,“我是……被抵押的货物?”
“不。”申婆摇头,“你是被保护起来的火种。你爷爷用这些仙骨,换了你十年平安。现在租期到了,该还债了——要么,你把那截指骨交出来,让长生林完成最后的‘药引’;要么……”
她的投影转向大厅另一侧。
那里立着一个铁笼子。
笼子里,王有才正疯狂地拍打着铁栏杆。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嘴里塞着一团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而他的背上——透过破烂的衣服,能看见一张巨大的、黄纸黑字的符契,正紧紧贴在他的皮肉上。
符契最上方,写着三个字:
李青山。
“换名契。”申婆淡淡地说,“把你的名字换到他身上,把你的命格换到他命里。他会替你死,替你还债。而你——可以活着,但从此以后,你再也不是李青山。你会有一个新的名字,一段被修改过的记忆,像普通人一样过完这辈子。”
她看向李青山,金面具下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出路。”
李青山盯着那张换名契。
盯着王有才背上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最好的出路?”他抬起头,眼睛里的金色纹路开始疯狂蔓延,几乎要覆盖整个瞳孔,“把我朋友炼成替死鬼,把我变成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傀儡——这叫出路?”
他伸手入怀,掏出了那截指骨。
刻着“青山”二字的指骨,在昏暗的地下室里,泛着温润的、玉石般的光泽。
申婆的投影微微一顿。
“你要做什么?”
“我爷爷抵押了仙骨,是为了保我的命。”李青山把指骨举到眼前,一字一句地说,“但他没教过我,用别人的命来换自己的命。”
他另一只手握紧了黑骨折扇。
然后,做了一个让申婆投影都剧烈波动的动作——
他把那截指骨,狠狠按进了黑骨折扇的扇柄末端。
那里有一个凹槽。
一个大小、形状,都和指骨完美契合的凹槽。
“咔嚓。”
指骨嵌入的瞬间,整把黑骨折扇剧烈震颤起来。扇骨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是活了过来,开始流动、旋转,散发出刺眼的暗金色光芒。
李青山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扇面上。
血珠没有滑落。
而是被扇骨疯狂吸收。
紧接着,大厅里上百个玻璃罐子,同时开始震动。
罐子里的福尔马林液体沸腾般翻滚,那些泡在里面的仙骨——胡家的、黄家的、所有曾经庇护过李家的仙家的骨头——开始发出共鸣般的嗡鸣。
怨气。
积累了十年、被囚禁了十年、温养了十年的仙骨怨气,从每一个罐子里冲天而起。
土黄色的、火红色的、青灰色的、银白色的光柱,交织成一片毁灭性的网。
申婆的投影第一次出现了惊慌:
“你疯了?!这些怨气一旦引爆,整条街都会——”
“那就炸。”
李青山双手握住扇柄,将全身的力气、全身的血脉、全身那点微薄的法力,全部灌了进去。
扇骨上的符文炸开了。
暗金色的光芒像洪水般席卷整个负一层。
玻璃罐子一个接一个炸裂,福尔马林混合着骨渣四处飞溅。那些仙骨怨气失去了容器的束缚,开始疯狂地互相撕扯、碰撞、爆炸——
“轰——!!!”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声。
是某种更沉重、更古老的东西断裂的声音——像是地脉被硬生生扯断了一截。
整栋永生医馆开始剧烈摇晃。
天花板上的水泥块簌簌落下,墙壁裂开蛛网般的缝隙。李青山在坍塌的烟尘中冲向铁笼,一脚踹开笼门,拽住王有才的胳膊就往外拖。
王有才背上的换名契已经开始燃烧。
黄纸在怨气的冲击下化作飞灰,但那些黑色的字迹——李青山三个字——却像烙铁一样,深深印进了王有才的皮肉里。
“忍着!”李青山吼了一声,拽着王有才冲向楼梯口。
经过大厅中央时,他眼角余光瞥见申婆的投影正在快速消散。但在那团扭曲的空气里,有一小块东西没有消失——那是一枚指甲盖大小、暗金色的碎片,像是从什么法器上崩下来的。
李青山想都没想,伸手一抓。
碎片入手冰凉刺骨,边缘锋利得割破了他的掌心。血滴上去的瞬间,碎片剧烈震颤,像是要挣脱。
他死死攥住,拖着王有才冲上楼梯。
身后,负一层彻底坍塌了。
水泥、钢筋、玻璃渣、骨灰、福尔马林……所有东西混在一起,被怨气引爆的冲击波碾成粉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