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青山攥着那块碎片冲出医馆大门时,掌心已经疼得麻木了。
那东西像块烧红的铁,又像块冰,两种感觉交替着往骨头里钻。他低头瞥了一眼——碎片边缘那些红色的丝线已经爬满了他的虎口,正顺着血管的走向往皮肉深处钻,像一群饥饿的虫子找到了粮仓。
“操!”他骂了一声,反手就把碎片拍在了王有才后脑勺上。
王有才正疼得浑身哆嗦,被这一拍直接惨叫出声:“啊——!青山你他妈——”
话没说完,那些红丝线像是闻到了更诱人的味道,齐刷刷从李青山手上抽离,全部钻进了王有才后脑那块刚刚烙上去的“换名契”里。王有才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眼珠子往上翻,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忍着!”李青山拽着他继续往外冲,“这东西现在吸的是你的血,不是我的!”
医馆大厅已经彻底变了样。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一根接一根炸裂,玻璃渣像雨一样往下掉。墙壁上的瓷砖大片大片剥落,露出后面暗红色的、仿佛肌肉纹理的内层。空气里那股福尔马林的味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铁锈腥气,吸进肺里像灌了铅水。
李青山拖着王有才冲到大门口时,墨林就站在外面的雾气里。
不是医馆门口那种普通的夜雾——这雾是铁锈色的,黏稠得像是凝固的血浆,在路灯惨白的光线下缓缓蠕动。整条街的路灯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黑暗像潮水一样从街道两头涌过来。
墨林手里托着个东西。
那是个巴掌大小的青铜漏刻,造型古朴,表面布满暗绿色的铜锈。细沙正从上半部分的漏孔里往下流,已经流了将近一半。
“接住!”墨林低喝一声,将漏刻抛了过来。
李青山伸手抓住。漏刻入手沉重冰凉,那些细沙流动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能听见沙粒摩擦的簌簌声。
“沙流尽之前,”墨林的声音透过雾气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急促,“你必须离开这条街。否则你的名字会被这条街‘消化’掉,连魂魄都留不下痕迹。”
“消化?”李青山盯着手里的漏刻,“什么意思?”
墨林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街道。
李青山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心脏猛地一沉。
医馆门外的水泥路面正在发生变化。原本平整的地面隆起了一道道弧形的棱,那些棱排列得整整齐齐,间距均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类似骨骼的惨白光泽。更诡异的是,每道棱之间都有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状物,随着某种节奏缓缓起伏,像在呼吸。
他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
脚踩下去的瞬间,路面发出一声沉闷的、仿佛胸腔受压的喘息声。脚下的触感坚硬中带着诡异的弹性,确实像踩在了某种巨大生物的肋骨上。
“这整条街……”李青山喉咙发干,“都活了?”
“不是活了。”墨林的声音从雾气深处飘来,“是它本来就是活的。长生林的地脉延伸到这里,把这条街变成了一个‘腔’。你现在站在它的食道里。”
漏刻里的细沙又往下流了一截。
李青山咬咬牙,拽着还在抽搐的王有才往前冲。每跑一步,脚下的“肋骨”就发出一声喘息,那些半透明的膜状物随之剧烈震颤,溅出黏稠的、带着腥味的液体。
跑了不到十米,王有才突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青山……我、我喘不过气……”他脸色惨白,后脑那块烙印正在往外渗血,血滴落在地面上,立刻被那些膜状物吸收得一干二净。
李青山低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王有才后脑的“换名契”周围,皮肤下面正有东西在蠕动。那些红色的丝线已经钻进了他的血管,此刻正顺着脖颈往胸口蔓延,在皮下形成一道道狰狞的凸起,像一群蚯蚓在皮肤底下筑巢。
“碎片在吸你的血养它自己。”李青山蹲下身,一把撕开王有才的衣领。
果然,那些红丝线已经爬满了王有才的胸口,正朝着心脏的位置汇聚。每一条丝线都在微微搏动,和王有才的心跳保持着完全一致的节奏。
“那、那怎么办……”王有才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飘。
李青山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把黑骨折扇。
扇骨漆黑如墨,在铁锈色的雾气里泛着冷光。他握住扇柄,将扇尖对准王有才胸口那些红丝线汇聚的中心点,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
不是扎进肉里的声音,更像是扎破了一个装满液体的囊。一股暗红色的、浓稠得像糖浆的血从伤口涌出来,那些红丝线像是被烫到一样疯狂扭动,迅速从王有才体内抽离,全部缩回了后脑那块碎片里。
王有才惨叫一声,整个人瘫软在地,但呼吸明显顺畅了许多。
李青山拔出扇子,扇尖上沾满了那种暗红色的血,血里还混着一些细碎的、闪着微光的鳞片。他愣了一下,蹲下身用扇尖撬开脚下“肋骨”之间的一道缝隙。
更多的鳞片涌了出来。
不是鱼鳞——这些鳞片每一片都有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表面覆盖着一层黏腻的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七彩光泽。鳞片下面连着薄薄的、半透明的肉膜,随着呼吸般的起伏一张一合。
整条街的路面下,全是这种东西。
李青山站起身,环顾四周。街道两旁的建筑外墙正在大片大片剥落,露出后面暗红色的、布满血管状纹路的内壁。那些纹路在有规律地搏动,像无数条巨大的动脉在同时跳动。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胃袋收缩的轰鸣。
街道开始蠕动。
不是地震那种晃动,而是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肠道在缓慢收缩。两侧的建筑随着蠕动向内挤压,街道的宽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窄。那些“肋骨”之间的缝隙一张一合,喷出大量带着腥臭味的白色雾气。
漏刻里的细沙只剩下不到四分之一。
“跑!”李青山拽起王有才,发疯一样往前冲。
脚下的“肋骨”随着他们的奔跑剧烈起伏,每一次脚踩下去都像踩在某种活物的敏感神经上。两侧的建筑外墙剥落得越来越快,暗红色的内壁暴露得越来越多,那些血管状的纹路搏动得越来越急促。
跑了大概五十米,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门”。
不是真正的门——那是街道收缩形成的一个狭窄的隘口,两侧的内壁几乎贴在一起,只留下一条不到一米宽的缝隙。缝隙深处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但缝隙口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
李青山冲过去时低头看了一眼,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那是碎瓷片。
青花瓷的碎片,边缘锋利,上面还沾着暗褐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碎片中间混杂着几枚铜钱,铜钱上的字迹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但那种熟悉的、属于堂单契约的气息,李青山绝对不会认错。
这是申婆的东西。
她来过这里——或者说,她的某一部分被这条街“消化”之后,残留了下来。
“青山!”王有才突然尖叫起来,“后面!看后面!”
李青山回头。
医馆的方向,整栋建筑正在被街道的内壁吞噬。水泥墙体像蜡一样融化,露出里面的钢筋骨架,那些骨架在暗红色内壁的包裹下迅速锈蚀、断裂,然后被彻底吞没。吞噬的过程中,建筑内部传来无数声凄厉的、非人的惨叫,像是困在里面的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正在被活活消化。
漏刻里的细沙只剩下最后一小撮。
李青山咬紧牙关,拽着王有才冲向那道缝隙。
踏进缝隙的瞬间,脚下的触感突然变了。不再是肋骨的坚硬,而是一种湿滑的、带着弹性的肉质触感,像踩进了某种巨大生物的食道内壁。两侧的暗红色墙壁几乎贴着脸颊滑过,墙壁表面那些血管状的纹路清晰可见,甚至能看见里面流动的、暗红色的液体。
缝隙深处传来一股强大的吸力。
像胃袋在收缩,像食道在蠕动,像整个“腔”都在努力把进入其中的东西往深处拖拽。李青山死死抓住王有才的胳膊,另一只手握着黑骨折扇,将扇尖狠狠扎进一侧的内壁。
内壁剧烈收缩,喷出一股滚烫的、带着浓烈腥味的液体。
借着这一瞬间的阻力,李青山拖着王有才往前猛冲了几步。
前方突然出现了光。
不是路灯的光,也不是月光——那是一种惨白的、仿佛从极深的水底透上来的冷光。光从缝隙尽头照进来,在湿滑的内壁上投下晃动的、水波般的影子。
漏刻里的细沙流尽了。
最后一粒沙从漏孔落下时,李青山拽着王有才冲出了缝隙。
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条普通的街道上。身后是那栋已经恢复正常的医馆建筑,门前的水泥路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