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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牌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李青山脚边。
“胡翠兰……”老夏的声音在蒸汽里显得飘忽,“那是胡家百年前嫁出去的女儿,死得冤,牌位一直没人敢供。谁把这东西给你,就是要把你往死路上引。”
李青山弯腰捡起木牌,指尖触到的瞬间,那股冰冷再次涌来。但这次他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
金瞳在雾气中亮起微光。
木牌内部的结构在他眼中逐渐清晰——那不是普通的木头,而是用槐木芯雕成的囚笼。里面蜷缩着两团微弱的光,一青一白,像风中残烛般摇曳。
“王有才的魂魄……”李青山喃喃道。
那两团光的气息他太熟悉了。青色的带着王有才那股子市侩劲儿,白色的则是他残存的那点人性。此刻它们被困在木牌里,被密密麻麻的红丝线缠绕着,那些丝线正缓慢地蚕食着光团。
“小伙子,你看见了什么?”老夏侧耳听着动静。
“我朋友的魂。”李青山说,“被人剥出来,塞进这牌子里了。”
老夏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长生林的手段。他们喜欢把替死鬼的魂魄抽出来一部分,这样人就算死了,魂也逃不掉,永远被他们攥在手里。”
李青山没接话。他闭上眼,意识沉入堂单所在的那片黑暗。
堂单上的名字微微发亮。高占的名字排在首位,下方是胡三太爷、黄二姑、常天龙……而在最末尾,一个模糊的轮廓正在形成。
“吞了它。”李青山对堂单说。
堂单上的文字蠕动起来,像活过来的墨迹。一股吸力从李青山掌心传来,木牌剧烈震颤,里面的两团光拼命挣扎,却被那股力量硬生生拽了出来——
“啊——!”
王有才的惨叫声在李青山脑海里炸开。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刺进意识深处。李青山咬紧牙关,看着两团光被拖进堂单,融入那个模糊的轮廓。
轮廓渐渐清晰。
一个新的名字浮现出来:王有才(残)。
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讨封失败者,魂魄残缺,可作耳目。
与此同时,大量破碎的画面涌入李青山脑海——
深夜的街道,王有才被几个穿黑袍的人按在地上。一把剔骨刀划开他的后颈,青白两团光被抽出来,塞进一块木牌。
那些人低声念诵:“一魂为引,一魄为饵,因果缠身,永世不脱……”
画面切换。
县城西郊,一座废弃的冷库。外面挂着“宏发冷链”的破旧招牌,里面却别有洞天——地下挖出了三层空间,最深处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祭坛。祭坛周围摆着七口黑棺,每口棺材里都躺着一个像王有才那样的人。
他们后颈都有同样的伤口,身上缠绕着红丝线。
祭坛中央,立着一尊三米高的石像。石像没有脸,只有一张咧到耳根的大嘴,嘴里含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画面最后定格在石像前。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者背对镜头,声音沙哑:“七月初七,阴气最盛时开坛。这七个替死鬼的怨气,足够打开那道门了……”
李青山猛地睁开眼。
蒸汽弥漫的浴池里,他浑身冷汗,手背上的红丝裂纹又蔓延了一寸。
“看见不该看的了?”老夏幽幽地说,“长生林的集会,可不是谁都能窥探的。”
李青山没回答,迅速擦干身体,穿上那身已经脏破的衣服。他从怀里掏出折扇,扇柄上的指骨触手冰凉。
“老夏,谢了。”他朝雾气里说。
“别谢我。”老夏的声音越来越远,“因果已成,你吞了那魂魄,就等于接下了这份债。现在想回头,也来不及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青山握紧折扇,推开浴池的门。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铁锈色的雾气比来时更浓了,能见度不到十米。他按照脑海里的记忆,朝县城西郊走去。
刚拐进一条窄巷,前面就出现了人影。
那人靠在墙边,身材瘦得像竹竿,穿着件不合身的旧西装,手里拎着个破布包。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尖嘴猴腮的脸,眼睛小得几乎看不见。
“李青山?”瘦猴男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等你半天了。”
李青山停下脚步,折扇横在身前:“你是谁?”
“胡家在世俗的行走。”瘦猴男从布包里摸出个东西,扔了过来。
李青山接住一看,是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狐狸头图案,背面写着“胡门行走,监察四方”。
“你爷爷李老栓,三十年前跟我们胡家签过一份保家契。”瘦猴男说,“契上写明了,如果他后人里有能开堂口的,胡家要派人来验验成色。验过了,保你三年太平。验不过……”
他嘿嘿笑了两声,没往下说。
李青山把木牌扔回去:“所以你是来验我的?”
“本来是。”瘦猴男收起木牌,“不过看了你这几天的表现,我觉得不用验了。能在长生林手里活到现在,还吞了个替死鬼的魂,够资格了。”
“那你拦我路干什么?”
“给你提个醒。”瘦猴男正色道,“长生林在县城西郊那个冷库底下搞的祭坛,你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吗?”
李青山没说话。
“他们想复刻王有才。”瘦猴男压低声音,“讨封失败产生的怨气,是打开某些门的钥匙。王有才只是个试验品,成功了,他们就要在这个县城里制造更多‘王有才’。七月初七开坛,到时候至少会有七个替死鬼被献祭。”
“门后面是什么?”
“不知道。”瘦猴男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东西。胡三太爷让我传话给你——如果你愿意,胡家可以帮你搅了这场局。作为交换,你要正式立堂,把胡家的名字供上去。”
李青山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你们胡家倒是会做生意。”
“这话说的。”瘦猴男也不恼,“江湖不就是你帮我我帮你嘛。怎么样?合作一把?”
“不合作。”
瘦猴男一愣:“你想单干?小子,那可是长生林的地盘,里面至少有三个‘行走’级别的人物守着。你一个人去,跟送死没区别。”
李青山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折扇。
扇柄上,那截指骨突然动了。
咯吱——
细微的声响从骨头里传来。原本干瘪发黄的指骨表面,渗出了一层黏稠的液体。液体迅速凝固,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肉膜。
肉膜下面,隐约能看到血管在跳动。
“这是……”瘦猴男瞪大眼睛。
李青山也愣住了。他感觉到指骨里传来一股微弱的吸力,正在抽取他体内的某种东西——不是阳气,也不是血气,而是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肉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
指节处甚至长出了指甲的雏形,虽然还是半透明的,但已经能看出形状。
“它活了……”瘦猴男后退半步,脸上第一次露出忌惮的神色,“李青山,你手里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青山握紧折扇,感受着指骨传来的脉动。
“我也不知道。”他实话实说,“但既然它选择这时候活过来,总该有点用。”
说完,他绕过瘦猴男,继续朝巷子深处走去。
瘦猴男在身后喊:“你真要一个人去?会死的!”
李青山头也不回:“我爷爷的债,我自己还。胡家的好意心领了,但堂单上的名字,得我自己说了算。”
脚步声渐行渐远。
瘦猴男站在原地,看着李青山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咂了咂嘴。
“有种。”他嘀咕道,“就是不知道能活几天。”
他从布包里掏出个纸扎的小狐狸,咬破指尖滴了滴血上去。纸狐狸眼睛一亮,跳下地,悄无声息地跟上了李青山。
瘦猴男转身朝反方向走,边走边摇头:“胡三太爷,您这保家契签得可真值。李家这小子,比当年他爷爷还倔……”
巷子里重归寂静。
只有铁锈色的雾气缓缓流动,像这座县城正在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