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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山扶着墙站起来,腿还在发软。
影子恢复了正常,但那种被针线缝进脑子里的感觉还在。听觉变得很奇怪——远处街上的车流声、隔壁院子里夫妻吵架的声音、甚至下水道里老鼠爬过的窸窣声,都清晰得过分。
可偏偏听不见自己心跳。
他低头看右手背。暗金色的裂纹还在,像干涸河床的裂缝,但颜色似乎更深了些。
得赶紧回去。
李青山刚迈出两步,耳朵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脑子里直接炸开的——
“一。”
声音苍老、干涩,像枯树皮摩擦。
李青山脚步一顿。
“二。”
又一声。
右手背上的暗金色裂纹猛地一烫,像被烙铁按上去。他低头看去,那些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蔓延,从手背向手腕爬去。
“三。”
血液流动变慢了。
李青山能感觉到——心脏每跳一下都像在推着粘稠的糖浆,四肢开始发麻,指尖冰凉。他咬紧牙关,加快脚步往暂住的小旅馆方向走。
“四。”
“五。”
报数声越来越快,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脑仁上。李青山眼前开始发花,街灯的光晕散成一片模糊的黄色。他扶着电线杆喘气,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不能停。
他强迫自己继续走,可腿像灌了铅。右手背上的裂纹已经爬到了小臂,暗金色的纹路在路灯下泛着诡异的光。
“六。”
“七。”
“八——”
声音戛然而止。
李青山猛地抬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旅馆附近那条僻静的小街。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盏坏掉的路灯在头顶滋滋作响,忽明忽灭。
他闭上眼,想缓口气。
就在眼皮合上的瞬间,识海里炸开一片昏黄的光。
一个穿着旧式长衫的干瘦老头,背着手站在那片昏黄里。老头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瞳孔是诡异的竖瞳,像某种夜行动物。
黄三太爷。
李青山心里一沉。
“小辈。”老头开口,声音和刚才报数声一模一样,“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该还了。”
话音落下,李青山感觉体内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那些暗金色裂纹疯狂蔓延,从手臂爬向肩膀,像无数条细小的毒蛇往心脏钻。
“讨封讨的是因果,你倒好,连老夫养了八十年的古尸煞气都敢吞。”黄三太爷的虚影在识海里缓缓踱步,每走一步,李青山就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撕扯一分,“今日点名,点到谁,谁就得把吃下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九。”老头竖起一根枯瘦的手指。
李青山浑身一颤。
右手臂上的暗金色裂纹炸开一道口子——不是皮肉裂开,是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暗金色的、粘稠的液体,顺着胳膊往下淌。
那是被强行抽离的古尸煞气。
“十。”
又一道口子炸开。
李青山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猛地睁开眼,想从识海里挣脱出来——
“站住!”
一声厉喝从街口传来。
李青山转头,看见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干警快步走过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警棍上。是附近派出所的小张,李青山见过两次,这人巡逻时总爱在这片转悠。
“你,身份证拿出来。”小张走到跟前,上下打量李青山,眼神警惕,“大半夜的在这儿晃什么?脸色这么白——吸毒了?”
李青山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识海里,黄三太爷的虚影冷笑一声:“十一。”
“唔——”李青山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右手臂上又炸开一道口子,暗金色液体已经染透了半边袖子。
小张脸色一变,后退半步,右手摸向腰后的手铐:“双手抱头!蹲下!”
李青山没动。
他的耳朵在嗡嗡作响——不是外界的声音,是缝在神经里的“黄家听觉”在疯狂预警。左前方四十五度,小张的右脚肌肉正在绷紧,下一秒他会侧身上步,左手擒腕,右手压肩……
来了。
李青山在小张动的同时侧身,那记擒拿擦着他肩膀过去。他顺势抬手,按在小张右肩上。
不是攻击。
是把体内翻涌的那一丝黄家阴气,顺着掌心渡了过去。
小张浑身一僵。
他看见李青山的脸在路灯下扭曲、变形,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然后他转头,看见街边那根电线杆——
电线杆活了。
粗大的柱体扭曲着长出皮毛,顶端裂开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柱身伸出两只毛茸茸的爪子。一根巨大的、黄鼠狼尾巴从水泥地里钻出来,啪地抽在地上。
“怪、怪物!”小张尖叫着后退,手忙脚乱地拔枪。
砰!
枪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子弹打在电线杆上,溅起火星。小张疯了似的连续扣动扳机,一边开枪一边往后退,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别过来!我开枪了!别过来——”
李青山趁乱冲进旁边的暗巷。
他跌跌撞撞跑到巷子深处,背靠墙壁滑坐在地上。右手臂上的暗金色液体还在往外渗,识海里黄三太爷的虚影越来越凝实,报数声已经快到“十五”。
没时间了。
李青山闭上眼,强行把意识沉入识海。
昏黄的空间里,黄三太爷的虚影已经膨胀到几乎填满整个视野。老头张开嘴,露出满口黄黑色的尖牙:“十六——”
“讨封。”李青山打断他。
黄三太爷的虚影一顿。
李青山盘腿坐在识海里,开始念诵——不是正咒,是反咒。从王有才那儿听来的、被“长生林”篡改过的、反向讨封的反咒。
每一个音节都像刀片,从他喉咙里刮出来。
黄三太爷的竖瞳猛地收缩:“你从哪儿——”
“你看我像人,还是像仙?”李青山抬起头,盯着老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这是讨封的问话。
但此刻从李青山嘴里问出来,配上反向的咒文,成了最恶毒的诅咒。
黄三太爷的虚影开始扭曲。老头想闭嘴,可李青山右手臂上那些暗金色裂纹突然全部炸开——被抽离的古尸煞气没有散掉,反而在李青山有意识的催动下,化作一股狂暴的洪流,狠狠撞进识海!
轰——
昏黄的空间被暗金色撕碎。
黄三太爷的虚影发出无声的尖啸,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裂成无数片昏黄的碎片。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老头那张扭曲的脸,然后碎片继续碎裂,碎成粉末,碎成虚无。
“小辈……你竟敢……”最后一点声音消散在识海里。
李青山猛地睁开眼。
巷子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警察的支援到了。他低头看右手臂——暗金色的裂纹还在,但不再往外渗液体。那些裂纹的颜色淡了些,像褪色的纹身。
他撑着墙站起来,腿还在抖,但能走了。
耳朵里的“黄家听觉”还在,远处警察的对话清晰传来:
“小张疯了!对着电线杆开枪!”
“快送医院!”
“刚才那个人呢?”
李青山转身,悄无声息地钻进巷子更深处。
夜还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