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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外是条堆满废弃医疗器械的窄巷。
李青山落地时踩碎了一个玻璃输液瓶,碎片在黑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立刻伏低身子,耳朵贴着冰冷的砖墙——围墙内,电击枪的噼啪声和孙侯的怒骂已经混成一片,探照灯的光柱在墙头扫来扫去。
“操他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右手背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灼痛。
低头看去,那个狐爪印记正往外渗着黑色的浓血。不是滴,是渗——像墨汁从宣纸背面洇出来,黏稠、发黑,带着一股子铁锈混着腐肉的腥气。血在掌心汇聚,却没有流走,反而像有生命似的开始交织、蔓延。
李青山屏住呼吸,看着那些黑血在掌纹间爬行。
不过十几秒,一幅精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图样成型了——县医院的地下管道建筑图。主楼、旧行政楼、门诊部、住院部……每一条通风管道、排水沟、电缆井,甚至标注了哪个拐角有监控探头,哪个阀门年久失修。
“胡老仙?”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自从广场上那场对峙后,体内那股子阴冷的气息就沉寂得像死了一样。
掌心的图还在变化。黑血流动,最终在太平间的位置聚成一个不断闪烁的红点。红点旁边,浮现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肉在此处加工。”**
李青山盯着那行字,牙关咬紧了。
他猫着腰穿过窄巷,翻过一道矮墙,眼前就是县医院的旧行政楼。三层红砖楼,窗户大多破了,墙皮剥落得像得了皮肤病。这里早就废弃了,连流浪汉都不爱来——据说夜里总能听见楼里有拖东西的声音。
右手背的灼痛越来越烈。黑血还在渗,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地上竟不散开,反而像活物似的朝着某个方向蠕动。
李青山跟着血迹走。
绕到楼后,是个堆满生锈氧气瓶的角落。墙角有个半人高的排风口,铁栅栏早就锈穿了,里面黑黢黢的,往外吹着一股子怪风。
不是福尔马林味。
是油香——浓郁的、腻人的、经过炼制的黄皮子油脂香。这味道他太熟了,小时候村里有老人死了,请来的阴阳先生就会在棺材底下点这种油,说是能引魂不散。
“呜……呜……”
低沉的咆哮从脚边传来。
李青山低头,看见一条三条腿的黑狗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他旁边。狗很瘦,毛色脏得看不出本色,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正死死盯着排风口。
“三儿?”李青山认出来了。这是医院后门常年趴着的那条瘸狗,喂它馒头它都不吃,只舔人手里渗出来的血。
黑狗三儿没看他,喉咙里的呜咽声越来越急,前爪在地上刨出深深的印子。
排风口里的油脂香突然浓了一倍。
李青山不再犹豫。他扯下外套裹住右手,一拳砸向锈穿的铁栅栏。“哐当”一声,栅栏整个脱落。他侧身钻进去,管道内壁滑腻腻的,全是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油垢。
爬了大概二十米,前面透出微弱的白光。
是另一个排风口,外面有灯光。
李青山凑到栅栏边,透过缝隙往下看——
太平间。
惨白的日光灯管吊在天花板上,照得底下一切清清楚楚。房间正中摆着一台庞大的不锈钢机器,像绞肉机放大了十倍,漏斗口大得能塞进一个人。机器正在运转,发出低沉的、令人牙酸的研磨声。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驼背老头站在机器旁。
是孟大夫。医院里干了四十年的老太平间看守,平时见谁都笑眯眯的,说话慢吞吞的。可现在,他脸上一点笑都没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狂热。
他正推着一辆担架车。
车上盖着白布,布下凸出个人形轮廓。推到机器漏斗口时,孟大夫掀开白布一角——李青山看见了死者的脸。
是张年轻女人的脸,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她脖子上有一圈明显的紫黑色淤痕,像是被什么细线勒出来的。
“百日丧的祭品……新鲜,真新鲜……”孟大夫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太平间里回荡,“炼出来的饲料,肯定够林子里那几位吃半个月……”
他按下机器侧面的绿色按钮。
漏斗口张开,里面是旋转的、布满锯齿的刀片。
孟大夫开始推担架车。女人的头先滑进漏斗,刀片瞬间绞碎了头发和头皮,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血喷出来,溅了孟大夫一脸,他却连擦都不擦,反而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
李青山胃里一阵翻涌。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那片阴冷的黑暗。堂单还在,高占的名字微微发亮。他调动起那股隐匿的法门——身体瞬间变得轻飘飘的,像一缕烟。
再睁眼时,他已经站在孟大夫身后。
骨刃从袖口滑出,冰冷的刃口抵住了老头的颈动脉。
“别动。”李青山的声音压得很低。
孟大夫整个人僵住了。担架车还卡在漏斗口,女人的上半身已经被绞进去大半,血和碎肉正从机器底部的出口哗啦啦流进一个塑料桶里。
“你……你怎么进来的?”孟大夫的声音在抖。
“这机器是干什么的?”李青山不答反问,骨刃又压进去半分。
“加、加工饲料……长生林要的灵能饲料……用百日丧仪式死的人,魂魄被红丝抽干了,但肉身还残留着仪式能量……绞碎了,提炼出来……”
“提炼给谁吃?”
“林、林子里那些……那些祖宗……”孟大夫腿开始发软,“我就是个看门的……他们逼我的……不干就把我也扔进去……”
李青山瞥了一眼掌心。黑血图上的红点还在闪,但太平间深处,靠墙的那排冰柜后面,图样显示还有一个隐藏的空间。
“地下冷冻库在哪儿?”
“在……在……”孟大夫眼珠子乱转。
骨刃划破皮肤,血珠渗出来。
“我说!我说!”老头尖叫起来,“冰柜后面!第三个冰柜,底下有暗门!密码是7412!里头……里头都是存货!”
“存货?”
“还没加工完的……完整的尸体……长生林定期来取……”
李青山正要再问,孟大夫突然用脚尖狠狠踢了一下手术台底下的某个位置。
“嘀——!!!”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太平间!
几乎同时,靠墙那几十个不锈钢冰柜的柜门“砰砰砰砰”全部弹开!冷气像白雾一样涌出来,雾里,一具具尸体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不,不是尸体。
它们脖子上、胸口、腹部,全都缝着那种诡异的红色丝线。丝线在皮肉下蠕动,像寄生虫。它们的眼睛是灰白色的,没有瞳孔,但齐刷刷转向了李青山。
所有出口——门、排风口、甚至通风管道——都被这些“活死人”堵死了。
孟大夫趁机往前一扑,想滚进机器底下。
李青山没追。
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那些黑血已经不再渗了,反而开始倒流,全部汇聚到骨刃上。刃身瞬间被染成漆黑,紧接着,黑色里透出血红。
骨刃开始生长。
不是变长,是分裂——无数根细长的、由血和骨交织成的鞭子从刃身上爆射而出!每根鞭子顶端都带着倒钩,在空中甩出尖锐的破风声!
李青山手腕一抖。
血鞭像有生命似的卷向孟大夫。老头刚爬到机器底下,就被鞭子缠住脚踝,硬生生拖了出来。
“不!不要!我告诉你了!我都告诉——”孟大夫的惨叫戛然而止。
因为李青山根本没听他说话。
血鞭卷着孟大夫,连带周围扑上来的七八具活死人,一股脑全甩进了那台还在运转的粉碎机漏斗。
“咔嚓——咔嚓——咔嚓——”
刀片切割骨骼和血肉的声音,混着机器低沉的轰鸣,填满了整个太平间。
剩下的活死人僵在原地,灰白色的眼珠转动着,似乎失去了指令。
李青山走到第三个冰柜前,蹲下身。柜底果然有暗门,他输入7412。
“咔哒。”
暗门滑开,露出向下的阶梯。一股比太平间冷十倍的寒气涌上来,里面夹杂着更浓的、令人作呕的油脂香。
他回头看了一眼。
粉碎机出口,红色的肉泥正源源不断流进塑料桶。桶已经快满了。
李青山转身,走下阶梯。
黑暗吞没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