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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梯又陡又窄，李青山几乎是滑下去的。
脚底踩到实地时，他闻到的不是地下室的霉味，而是浓得化不开的油脂香，混着一股焦糊的甜腥气。眼前豁然开朗——这根本不是地下室，而是一个被掏空了的巨大空间，比上面的太平间至少大三倍。
四壁都是粗糙的水泥，头顶挂着几盏昏黄的白炽灯，光线勉强照亮中央。
那里立着一座炉子。
不是普通的炉子，是那种老式焚尸炉的放大版，足有两层楼高，通体铸铁，炉膛口开着，里面透出幽绿幽绿的火光。炉子周围，七八个穿着灰色工装的人正忙碌着，他们从旁边堆成小山的麻袋里，掏出一条条白森森的东西，往炉膛里扔。
李青山看清了那些东西——是剥了皮的狐狸脊骨，每一根都细长弯曲，骨头上还沾着没剔干净的血肉。
“动作快点！火候不能断！”
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站在炉前，背对着李青山，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铁钎，时不时探进炉膛拨弄一下。
李青山的目光越过他，落在炉膛正面的观察窗上。
那是个圆形的、嵌着厚玻璃的小窗，玻璃被烟熏得发黑，但还能勉强看见里面的情形。
幽绿色的火焰在炉膛底部跳跃，火焰中央，盘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中山装，头发花白，身形瘦削，闭着眼，双手结着一个古怪的手印放在膝上。他的皮肤在绿火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质感，能看见皮下的血管，血管里流淌的却不是血，而是和火焰同色的、粘稠的绿光。
李青山的呼吸停了。
他认得那张脸。
五年了，皱纹更深了，颧骨更突出了，可那眉眼，那抿着的嘴角，甚至右耳垂上那颗小小的黑痣——
“爷……”
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
炉前的中年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他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癯，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像两口深井。
“李青山。”他开口，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长辈的慈祥，“你比我想象的，来得快一点。”
李青山没说话。他右手手背上的狐爪印记烫得吓人，那股热流顺着胳膊往上窜，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盯着观察窗里那张脸，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五年前灵堂里那张黑白照片在反复闪现。
“别这么看着我。”高董事——李青山知道他就是高董事——轻轻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泛黄的纸，展开，“你爷爷李守仁，五年前重病弥留之际，自愿与长生林签署了这份‘保家契’。契书上写得很清楚：他以自身残躯为引，入炉为薪，维系此地阵法运转三十年；作为交换，长生林保你李家血脉不绝，并许你父母在省城安享晚年。”
他把契书转向李青山。
纸张边缘已经脆化，上面的毛笔字迹工整清晰，末尾的签名和红手印，刺得李青山眼睛生疼。
那是爷爷的笔迹。他绝不会认错。
“你爹妈在省城住的那套房子，每个月打到他们卡上的‘养老补贴’，还有你这些年虽然磕磕绊绊却总能逢凶化吉……”高董事慢条斯理地把契书折好，收回信封，“都是这份契书换来的。李青山，你们李家，早就把自己卖给我们了。你，包括你爷爷，都是长生林的财产。”
“放你妈的屁！”
李青山终于吼了出来，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他右手猛地握紧，骨刃从袖中滑出，刃身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开始蠕动。“我爷爷死了！五年前就死了！是你们……是你们把他……”
“把他怎么了？”高董事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幽绿的火光，“是救了他。没有这炉‘养魂火’，他早就魂飞魄散了。现在，他是阵眼，是核心，虽然没了自主意识，但魂魄得以保全，还能为家族后代谋福荫。这买卖，不亏。”
他顿了顿，看着李青山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笑了笑：“当然，今天你来了，这契书也可以有新的执行方式。你爷爷的魂火已养了五年，精华将成。若以直系血脉为引，投入炉中助他‘合丹’，或许能炼出一枚真正的‘家仙骨丹’。届时，你李家才算真正有了靠山，你父母也能延寿一纪。如何？”
李青山听懂了。
这老王八蛋，不仅要爷爷的魂，还要他的命，去炼那狗屁的丹！
“我炼你祖宗！！”
他再没半分犹豫，舌尖狠狠一咬，一股腥甜涌满口腔，“噗”地一口血雾喷在手中的骨刃上。几乎同时，他意识沉入堂单空间——那里原本沉寂的众多牌位，此刻仿佛被他的怒火点燃，胡老仙的虚影最先浮现，紧接着，黄家的、常家的、蟒家的……一道道颜色各异的光流，顺着某种无形的联系，疯狂涌向他右手的狐爪印记！
“吼——！”
一声非人的咆哮从李青山喉咙里迸发。
他右手手背的皮肤猛然撕裂，不是流血，而是迸射出刺目的红光！那红光在空中急速凝聚、拉伸、变形，眨眼间化作一只巨大的、完全由赤红能量构成的狐爪虚影！这虚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凝实，爪尖寒光凛冽，甚至能看到上面清晰的毛发纹路，足有四五米长，几乎占满了小半个地下空间！
高董事脸上的从容终于消失了。
“强行请全堂仙家附一爪？你疯了！”他疾退两步，双手飞快结印，胸前一枚玉佩“嗡”地亮起土黄色的光，化作一面龟甲形状的光盾挡在身前。周围那些灰衣弟子也反应过来，纷纷掏出符箓或短刃，扑向李青山。
巨大的赤红狐爪，带着李青山所有的愤怒、悲痛和杀意，狠狠拍下！
“轰——！！！”
龟甲光盾连半秒都没撑住，应声碎裂。高董事胸前的玉佩“咔嚓”一声炸成粉末，他整个人像被卡车撞中，吐血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后面的水泥墙上。那些扑上来的灰衣弟子更惨，被狐爪拍击的余波扫中，筋断骨折，惨叫着滚了一地。
李青山看都没看他们。狐爪虚影一击之后迅速黯淡、消散，他右手手背皮开肉绽，鲜血淋漓，骨头都露了出来，钻心的疼。但他不管，踉跄着冲向焚尸炉。
高董事挣扎着爬起来，嘴角溢血，眼镜也碎了，眼神却更加疯狂。他嘶吼着：“阻止他！不能让他靠近炉心！”
他自己则猛地撕开中山装前襟，露出心口位置——那里皮肤下，竟然嵌着一枚暗青色的、刻满符文的青铜物件，像一把小锁。他咬破手指，将血抹在青铜锁上，锁身立刻泛起幽光。
“以我身为祭，引炉火……”他吼着，就要扑向炉膛口。
李青山比他更快！
在冲近炉子的瞬间，李青山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那柄吸饱了煞气、此刻嗡嗡震颤仿佛活过来的骨刃，朝着观察窗里爷爷心口的位置，狠狠掷了过去！
骨刃化作一道黑红交缠的流光，“噗嗤”一声，穿透了厚厚的耐热玻璃，精准地钉入了炉内那盘坐身影的胸膛——不，是钉入了爷爷残魂心口对应的位置。
炉膛内，幽绿色的火焰猛地一滞。
紧接着，就像冷水泼进热油，整个炉子“轰”地剧烈震动起来！骨刃上附着的浓烈煞气与炉内的“养魂火”激烈冲突、中和，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绿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熄灭。
“不——！！！”高董事发出绝望的嚎叫。
“嘭！！！！”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不是炉子炸了，是炉膛内积聚了五年的魂火能量失去了平衡，向内坍缩后猛然释放。观察窗的玻璃彻底粉碎，一股混合着焦臭、腥甜和冰冷魂力的气浪从炉口喷涌而出，将李青山和高董事同时掀飞出去。
李青山摔在地上，眼前发黑，耳朵里全是嗡鸣。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炉口。
幽绿的火光彻底消失了。炉膛里一片黑暗。
但在那黑暗深处，在爆炸的余波尚未散尽时，一点极其微弱、几乎随时会熄灭的淡金色光点，缓缓飘了出来。
光点飘到李青山面前，隐约勾勒出一张苍老、疲惫却带着释然笑意的脸。
是爷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