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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灯照亮了冷库铁门缓缓开启的缝隙。
李青山把三儿放在副驾驶座上，用外套裹紧它冰凉的身体。黑狗肚皮上的坐标烙印还在隐隐发烫，像某种无声的召唤。
他抓起骨刃，推开车门。
冷库内部比想象中更大。白色的雾气在地面翻滚，头顶是成排的制冷管道，发出低沉的嗡鸣。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甜腻的腐臭混合的味道。
然后他看见了他们。
二十多个，也许三十个。
全都穿着爷爷生前常穿的那种藏蓝色工装，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他们站在冷库中央的过道上，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李青山握紧骨刃，慢慢靠近。
距离最近的那个“爷爷”大约五米时，他停住了脚步。
不对。
这些人的站姿太整齐了，像是用尺子量过间距。而且……没有呼吸声。在这么安静的环境里，三十个人同时站立，却连一丝气息的起伏都听不见。
李青山绕到侧面。
他看见了那张脸——确实是爷爷的脸。皱纹的走向，眼角那颗痣的位置，甚至连左脸颊那道年轻时被机器划伤留下的浅疤，都一模一样。
但那双眼睛是闭着的。
不，不是闭着。是根本没有睁开的功能。眼皮缝合得很粗糙，针脚在昏黄的灯光下清晰可见。
“肉胎。”
李青山脑子里冒出这个词。他在县医院地下见过类似的玩意儿——用死者的皮肤组织，缝合在活人肉块上，再用某种方法维持最低限度的活性。像会走路的器官培养皿。
“观察力不错。”
声音从头顶传来。
李青山抬头，看见冷库二层有一圈玻璃围栏的监控室。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站在玻璃后面，手里拿着扩音器。他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挂着工牌：赵继，长生林项目监工。
“可惜来错了地方。”赵继的声音经过扩音器有些失真，“孙顾问，你还等什么？”
李青山猛地转身。
孙侯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冷库门口，手里握着一根一米多长的钢钎。他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赵监工，”孙侯抬头看向监控室，“我们说好的，我带他来，你们放我走。”
“我说的是，”赵继推了推眼镜，“你杀了他，才能证明你和胡家彻底断了关系。这是投名状，孙顾问应该懂规矩。”
孙侯握钢钎的手在抖。
李青山慢慢后退，背靠在一排货架上。货架上堆满了白色的泡沫箱，箱盖上用红漆写着编号和日期。
“老孙，”李青山盯着他，“你真要动手？”
“对不起。”孙侯声音嘶哑，“我女儿在他们手里。她才七岁。”
钢钎刺过来的瞬间，李青山侧身躲开。货架上的泡沫箱被钢钎捅穿，里面滚出几块冻得发白的肉块，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青山没还手，只是盯着孙侯的眼睛：“你女儿在哪儿？”
“我不知道！”孙侯又是一钎刺来，这次对准的是胸口，“他们只给我看了照片……她在哭……李青山，你别怪我！”
骨刃扬起。
不是砍向孙侯，而是精准地挑向他的手腕。钢钎脱手飞出的同时，孙侯惨叫一声，右手手腕处喷出一道血线——手筋断了。
李青山一脚踹在他膝盖上，孙侯跪倒在地。李青山迅速扯下他腰间的急救包，又从孙侯外套内袋里摸出一部老式手机。
“密码？”
“我女儿的生日……0807。”孙侯捂着流血的手腕，额头冒汗，“你要干什么？”
李青山没回答，快速解锁手机，翻到通讯录。最近通话记录里，有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通话时间就在半小时前。
他按下回拨。
扩音器里传来忙音——监控室的赵继同时掏出了手机，看了眼屏幕，然后按掉了电话。
“聪明。”赵继的声音再次响起，“但没用。这里的信号已经被屏蔽了，你打不出去。”
他按下了监控台上的某个按钮。
冷库中央那三十多个“爷爷”，同时睁开了眼睛。
不，不是真正的睁开。是缝合的眼皮被某种力量强行撑开，露出下面浑浊的、没有瞳孔的眼球。他们开始迈步，动作僵硬但整齐划一，朝着李青山的方向走来。
“肉胎的活性只能维持四十分钟。”赵继说，“不过对付你，足够了。”
李青山后退，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环境。
冷库大门外停着一辆叉车。过道两侧是排水沟，沟盖板有些已经破损。这些“肉胎”走路时膝盖几乎不弯曲，每一步的步幅都完全一致……
他冲向大门。
“想跑？”赵继冷笑，“门口我已经锁死了。”
李青山没跑出去，而是跳上了那辆叉车。他拧动钥匙——居然还有电。叉车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车灯亮起，照亮了正迎面走来的尸群。
他挂挡，叉车缓缓向前。
第一排“爷爷”已经走到叉车前方两米处。李青山猛打方向盘，叉车横着停在过道中央，货叉高高抬起，形成了一道临时的金属屏障。
尸群没有绕行。
他们直直地撞在叉车上，第一个倒下，第二个踩过第一个的身体，继续前进。第三个、第四个……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只知道朝着目标直线前进。
李青山跳下叉车，翻滚到过道侧面。
他看见最近的那个“肉胎”后颈处，有一根透明的软管，从衣领里伸出来，一直延伸到后背。软管里流动着暗绿色的粘稠液体。
养料管。
他想起县医院地下那些培养罐。这些肉胎需要持续输送营养液才能维持活性，而软管就是输送通道。
李青山再次翻滚，骨刃划过。
软管被切断的瞬间，暗绿色的液体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身。那液体腥臭无比，还带着腐蚀性，他的外套袖口立刻冒出白烟。
被切断软管的“肉胎”僵在原地，然后直挺挺地倒下。倒下的过程中，它撞倒了旁边的两个，那两个又撞倒后面的……
连锁反应开始了。
三十多个肉胎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下，大部分滚进了过道两侧的排水沟。沟不深，但对他们僵硬的身体来说，爬出来需要时间。
李青山没停。
他冲向第二个肉胎，切断软管。第三个，第四个……
暗绿色的养料液在地面汇聚，流向排水沟，也流向了墙角的配电箱。
“住手！”监控室里传来赵继的怒吼。
晚了。
养料液渗入配电箱的缝隙，短路发生了。
先是“噼啪”一声爆响，接着整个冷库的照明灯同时熄灭。黑暗笼罩下来的瞬间，红色的应急灯亮起，在天花板上投下旋转的光斑。
李青山喘着粗气，站在一片狼藉中。
应急灯的光扫过冷库深处。
那里，在成排的空货架后面，停放着一具棺材。
真正的棺材，木质，刷着暗红色的漆。棺材盖上贴满了黄色的符纸，每张符纸上都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棺材四周的地面，用白色的粉末画了一个复杂的圆圈，圈里摆着七盏油灯，灯芯还在燃烧。
而此刻，棺材盖正在移动。
不是被人从外面推开，而是从内部，被某种力量，缓缓地、一寸一寸地顶开。
缝隙里，伸出了一只苍白的手。
手指修长，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