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青山翻过院墙,脚踩在雪地上,没发出半点声音。
堂屋的灯亮着,隔着窗户能看见母亲郑淑芬正端着碗热面汤,小心翼翼地递给坐在桌边的那个“人”。
“快喝,暖暖身子。”郑淑芬的声音透过窗户传出来,带着李青山熟悉的、那种心疼孩子时才会有的柔软,“瞧你这脸冻的,青紫青紫的……在外头跑了一天吧?”
那个“李青山”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含糊地应了声:“嗯。”
郑淑芬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张脸。
李青山站在窗外阴影里,看着母亲的手指抚过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那张脸上确实有冻伤的痕迹,青紫交错,连嘴唇都裂开了口子。
太像了。
像到连他自己都恍惚了一瞬。
但他没动。
李青山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倒出些暗红色的朱砂粉。他蹲下身,沿着堂屋门槛内侧,撒下一道细细的线。
这是胡老仙教过他的“隔阴线”——寻常鬼物邪祟,只要没修出实体,就跨不过这道线。
朱砂撒完,李青山抬眼看向屋里。
那个“李青山”正端着碗喝汤,脚就踩在门槛内侧的地面上。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脚边投下一团淡淡的、但确实存在的影子。
李青山心里一沉。
有影子。
肉胎……已经修出初级生机了。
这不是简单的幻化,这是借了活人的形,生了活人的气。难怪能骗过母亲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推开了堂屋的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郑淑芬闻声回头,看见门口站着的李青山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手里还拿着准备递给“儿子”的毛巾,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手里的瓷碗“啪”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面汤溅了一地,冒着白气。
“妈。”李青山开口,声音有些哑。
坐在桌边的那个“李青山”猛地站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人。他一步跨到郑淑芬身边,伸手就把她往自己身后拽,同时指着门口的李青山,声音又尖又利:“妈!有鬼!有鬼要害你!”
这一嗓子喊出来,隔壁院子的灯“唰”就亮了。
“淑芬!咋了?!”刘婶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紧接着就是开门声、脚步声。
那个“李青山”还在喊:“救命啊!有鬼进家了!要杀我妈!”
郑淑芬被拽得踉跄,脸色煞白,看看门口的儿子,又看看身边这个,整个人都懵了。
刘婶已经带着两个儿子冲进了院子,手里还拎着锄头。后面跟着几个被吵醒的邻居,都披着棉袄,睡眼惺忪但神情紧张。
“咋回事?!”刘婶的大儿子,那个叫铁柱的壮汉,举着锄头就挡在了堂屋门口,瞪着眼睛看向李青山,“你谁啊?!”
“我是李青山。”李青山盯着屋里那个还在演戏的东西,“那是个假的。”
“放屁!”铁柱骂道,“我从小看着青山长大的,我能认错?!你他妈哪来的野东西,敢冒充青山?!”
“就是!”刘婶也挤过来,指着李青山,“你看你那脸,冻得跟死人似的!青山刚才还好好的,在屋里喝汤呢!”
李青山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冷库和管道里折腾了一夜,脸上肯定也有冻伤。再加上一路奔波,模样狼狈,和屋里那个被母亲照顾得“暖和过来”的假货比起来,确实更像可疑的那个。
屋里那个“李青山”趁机哭喊起来:“妈!我怕!他要害我!”
郑淑芬被这一喊,眼泪就下来了。她看着门口的儿子,又看看身边这个,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颤声问:“你……你到底是谁?”
李青山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枚青铜长命锁。
锁身冰凉,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把锁扣在左手掌心,右手食指伸进嘴里,狠狠一咬。
血珠冒出来。
他抬起手,将滴血的手指悬在长命锁上方。
这是爷爷教过他的“认亲咒”——李家血脉,滴血认亲。若是李家人,血会被长命锁吸收;若不是,血会落地。
屋里屋外的人都盯着他的手。
血珠颤巍巍地悬在指尖,然后——滴落。
但没有落在地上。
那滴血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了长命锁正中央的凹槽里。
“滋——”
一声轻微的、仿佛水滴落在烧红铁板上的声音。
长命锁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红光,转瞬即逝。
李青山抬起眼,看向屋里那个“李青山”:“该你了。”
那个“李青山”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嘴角那抹伪装出来的惊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然后,他咧开嘴,笑了。
嘴角一点点向上扯。
越扯越大。
越扯越开。
最后直接裂到了耳根。
那张和李青山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完全不属于人类的、诡异到极致的笑容。
“呵……”他发出沙哑的笑声,“被发现了啊。”
郑淑芬尖叫一声,想要挣脱,却被那只手死死抓住。
“妈!”李青山往前冲。
但那个假货动作更快。他拖着郑淑芬就往堂屋后面的柴房退,柴房门开着,里面漆黑一片。
“拦住他!”刘婶吓得往后缩,但铁柱还算胆大,举着锄头就往前扑。
假李青山头也不回,另一只手往后一挥。
“砰!”
铁柱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锄头脱手落地。
其他邻居吓得四散后退。
李青山已经冲进堂屋,反手从后腰抽出骨刃。刃身在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刀尖还沾着之前在管道里留下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假李青山已经退到柴房门口,半个身子没入黑暗。他回头看了李青山一眼,裂到耳根的嘴咧得更开了。
“你妈……”他沙哑地说,“我先带走了。”
“你带不走。”
李青山抬手,掷出骨刃。
骨刃在空中划出一道白线,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假李青山想躲,但拖着个人,动作慢了半拍。
“噗嗤!”
骨刃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右肩胛,带着他整个人往后倒飞,“咚”一声钉在了柴房的木门上。
假李青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被骨刃刺穿的地方,没有流血,而是冒出一股刺鼻的黄烟,像是腐肉被烧焦的味道。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鼓胀。
郑淑芬被他松开,瘫坐在地上,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假李青山的脸开始融化。
像是蜡像被火烤,五官扭曲、流淌,那张和李青山一模一样的脸皮一层层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布满血管的肌肉组织。然后肌肉也开始腐烂、化水,滴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最后,只剩下一摊腥臭的、还在微微蠕动的腐肉,被骨刃钉在门上。
黄烟渐渐散去。
李青山快步上前,扶起母亲:“妈,没事了。”
郑淑芬浑身发抖,抓住儿子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她抬头看着李青山,眼泪不停地流:“青山……真是你?”
“是我。”李青山抱住她,“对不起,妈,我来晚了。”
郑淑芬靠在他怀里,好一会儿才缓过气。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摸到那些冻伤的痕迹,眼泪又涌出来:“你这孩子……遭了多少罪啊……”
李青山正要说话,忽然感觉到怀里的母亲身体一僵。
他低头看去。
郑淑芬正盯着院子外面,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李青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院墙外,村道的雪地上,不知何时站满了人。
密密麻麻,一个挨一个。
都是村里的邻居、熟人——刘婶、铁柱、王大爷、赵家媳妇……他们全都静静地站在雪地里,面无表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院子里的李青山和郑淑芬。
没有一个人说话。
没有一个人动。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肩上、头上,但他们好像感觉不到冷。
李青山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脚下。
雪地上,只有脚印。
没有影子。
一个都没有。
郑淑芬抓住儿子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青山……他们……他们怎么都没影子?”
李青山没回答。
他把母亲往身后护了护,右手握紧了还钉在门上的骨刃刀柄。
院墙外,那些“人”齐刷刷地,朝前迈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