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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山一脚踹碎了炕席。
木板断裂的瞬间,那股腥臭的血气像开了闸的洪水般喷涌而出。炕底下根本不是实心的,不知什么时候被挖通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直径刚好能容一人通过,斜着向下延伸。
“二大爷!”李青山冲着缝隙喊了一声。
缝隙里那张脸已经消失了。
窗外,那些“村民”的手指还齐刷刷地指着窗户,他们的嘴巴还在张合,发出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同步声音:“下……来……下……来……”
李青山咬了咬牙,握紧骨刃,纵身跳进了洞口。
身体顺着湿滑的土壁往下坠了三四米,双脚才踩到实地。地窖里一片漆黑,只有头顶洞口透下来一点微弱的光。那股腥臭味浓得化不开,像是屠宰场混着停尸房的味道。
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束扫过地窖的瞬间,李青山浑身的血都凉了。
地窖的墙壁上,挂满了东西。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那是一张张人皮。
半成品的人皮,有的已经风干发黄,有的还带着新鲜的血色。每一张皮都像晾晒的衣物般被铁钩穿过肩胛骨,悬挂在从土壁里伸出的木杆上。皮囊的脸部轮廓清晰可辨——刘婶那张总是笑眯眯的圆脸,此刻正空洞地对着他;旁边是村东头王木匠,他的皮上还沾着木屑;再往右……
李青山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赵苟。
那张皮还很新鲜,甚至能看到脖颈处被骨刃划开的伤口痕迹。皮囊的眼睛部位是两个黑洞,嘴巴微微张开,仿佛死前还在喊什么。
“这他妈……”李青山的声音在颤抖。
手电筒的光束继续移动。
地窖中央,坐着一具干尸。
干尸穿着爷爷常穿的那件藏蓝色中山装,但衣服已经破烂不堪,露出下面缝合的躯体——那根本不是完整的尸体,而是用不同尸块拼凑起来的。左臂粗壮,右臂纤细;左腿的皮肤黝黑,右腿却苍白如纸。最恐怖的是那张脸,虽然被刻意缝补成爷爷的模样,但缝合的针脚粗糙得像蜈蚣爬过,嘴角歪斜,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
干尸的胸口插着一根暗红色的导管。
导管另一端分成无数细小的分支,像树根一样蔓延到地窖各处,最终连接着每一张悬挂的人皮。此刻,那些导管正微微搏动着,从人皮中抽取着某种淡白色的雾气,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干尸体内。
干尸的腹部随着雾气的注入,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鼓起。
“他们在抽寿数。”一个嘶哑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二大爷从一堆杂物后面爬了出来。
不,那已经不是二大爷了。他的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脖子歪向一边,嘴角还残留着缝线撕裂后留下的血痂。但他的眼睛是清明的,清明得可怕。
“青山啊……”二大爷咧开嘴,露出被缝线扯烂的牙龈,“你看见了吗?这就是长生林在咱们村养的东西。他们管这叫‘千人面’,集齐一千个人的寿数,就能养出一具不腐不坏的肉身。”
李青山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我爷爷呢?”
“你爷爷?”二大爷咯咯笑起来,那笑声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你爷爷的魂早就散了,现在剩下的这具壳子,不过是他们用来装寿数的容器。等装满了,就会有个大人物住进来……嘿嘿,到时候,整个村子都是他的养料场。”
“你他妈到底是谁?”李青山低吼。
二大爷的身体突然抽搐起来。
他的后背鼓起一个大包,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紧接着,一张模糊的人脸从二大爷的后颈处凸了出来——那是赵苟的脸,但比挂着的皮囊更加扭曲狰狞。
“我是谁?”那张脸开口说话,声音重叠着二大爷和赵苟两个人的音调,“我是被你砍掉手的赵苟啊……李青山,你那一刀可真狠,我疼了三天三夜才断气。不过没关系,黄大仙给了我第二次机会……”
二大爷的右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他颤抖着打开纸包,里面是一撮灰白色的粉末。
“腐骨散。”赵苟的阴魂控制着二大爷的嘴说道,“沾上一点,你的骨头就会从里往外烂。李青山,把刀放下,让我把你的皮也挂上去。你的寿数……肯定很补……”
话音未落,二大爷猛地将粉末扬了过来!
李青山侧身急闪,粉末擦着他的肩膀洒在身后的土墙上。滋啦一声,土墙表面瞬间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小坑,冒出刺鼻的白烟。
“跑什么?”赵苟阴笑着,控制二大爷又掏出一包,“这地窖就这么大,你能躲到哪儿去?”
李青山没有躲。
他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左手五指猛地扣在一起,结出一个古怪的手印。
胡老仙教他的那段口诀在脑海中炸开。
“天地玄黄,胡家借法——”
指尖骤然爆发出冷冽的青光!
那光不像火焰,倒像是极寒的冰焰,在地窖中炸开的瞬间,温度骤降。悬挂的人皮被青光扫过,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白霜。
“你……你会附体法?!”赵苟的阴魂发出尖叫。
二大爷的身体僵住了。
李青山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抽离了一部分,顺着那道青光延伸出去。他“看见”了——看见二大爷体内那团蜷缩的、污秽的阴魂,看见那些像触手一样扎进二大爷五脏六腑的黑色丝线。
“给我出来!”
李青山暴喝一声,青光化作一只虚幻的利爪,狠狠抓进二大爷的后背!
“啊——!!!”
凄厉的惨叫在地窖里回荡。
赵苟的阴魂被硬生生从二大爷的躯体里拽了出来。那是一团不断扭曲变形的黑影,隐约能看出人形,但表面布满了溃烂的脓疮和断裂的触须。
二大爷的身体软软倒地。
李青山看都没看,拽着那团阴魂,转身扑向地窖角落。
那里有一个他刚才就注意到的石磨。
不是磨粮食的磨,磨盘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凹槽里积着黑红色的污血。磨盘中心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此刻正缓缓旋转着,发出低沉的嗡鸣。
“不……不要……”赵苟的阴魂疯狂挣扎,“那是剥皮磨……进去就永世不得超生……李青山!我告诉你秘密!我告诉你长生林的大人物是谁——”
李青山面无表情,将阴魂狠狠塞进了磨盘中心的孔洞。
磨盘的旋转骤然加速。
咯吱……咯吱……
像是咀嚼骨头的声音。
阴魂的惨叫在磨盘里变得越来越微弱,最终彻底消失。磨盘表面那些符文亮起猩红的光,随即“咔嚓”一声,整个石磨裂开无数道缝隙,轰然崩碎。
地窖开始震动。
头顶的土块簌簌落下,悬挂人皮的木杆一根根断裂。那些导管像受伤的蛇一样疯狂扭动,从干尸胸口挣脱出来,喷溅出腥臭的液体。
干尸的腹部迅速瘪了下去。
李青山在塌陷的地窖中踉跄奔跑,目光扫过那些掉落的人皮。突然,他在一堆杂物下面瞥见了一个熟悉的木框——那是爷爷的老相框。
他扑过去,抓起相框。
二十年前的合影还在里面。爷爷站在中间,穿着那件中山装,笑容温和。父亲站在他左边,母亲抱着还是婴儿的自己站在右边。背景是村口的老槐树。
但就在这时,照片开始变化。
爷爷身后的槐树阴影里,慢慢浮现出一个穿着黄衣的老者。
那老者原本是侧着身的,此刻却一点点转过头来。
隔着泛黄的相纸,隔着二十年的时光。
黄衣老者对着李青山,露出了一个森然的微笑。
他的嘴唇动了动。
相纸上浮现出一行血字:
“找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