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青山的手指死死扣住相框边缘,掌心那层黏糊糊的血泥正好糊在玻璃面上,把那张泛黄照片彻底盖住了。
“操!”
他骂了一声,感觉相框在手里微微发烫。
头顶传来木梁断裂的嘎吱声,整个地窖都在往下塌。李青山来不及多想,一把抓起瘫在角落的王有才——这冒牌大仙刚才被吓晕了,这会儿软得像条死狗。
“醒醒!你他妈醒醒!”
李青山抡起巴掌扇了他两下,王有才这才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看见满墙的人皮,又差点背过气去。
“梯子!梯子要塌了!”
李青山吼着,把王有才往肩膀上一扛,那瘦小的身子骨轻飘飘的,倒是省了不少力气。他抬头看去,通往炕洞的那架破木梯已经歪斜了,最上面的几根横木正在崩裂。
没时间了。
李青山咬紧牙关,后退两步,猛地往前冲。他蹬着地窖墙壁上凸起的砖块,借着那股冲劲往上蹿。右手抓住梯子最下面那根还没完全断开的横木,左手死死扣着王有才的衣领。
“啊啊啊——”
王有才吓得乱叫,两条腿在空中乱蹬。
横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李青山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整个人像条鱼似的往上翻。就在横木彻底断裂的瞬间,他的上半身已经探出了炕洞,肩膀撞在炕沿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但他没松手。
连滚带爬地,他拖着王有才一起摔在了炕上。
身后传来轰隆一声闷响——地窖彻底塌了。灰尘和碎木屑从炕洞里喷出来,呛得两人直咳嗽。
李青山趴在炕上喘着粗气,手里的相框还在发烫。他低头看去,心脏猛地一缩。
隔着那层糊在玻璃上的血泥,他看见相框边缘正在渗出东西。
是黄色的、黏稠的液体,像脓,又像融化的蜡。那液体顺着相框往下淌,滴在炕席上,发出“滋滋”的轻响,把草席烧出一个个焦黑的小坑。
“这……这是啥玩意儿?”王有才哆嗦着往后缩。
李青山没理他,盯着自己的右手。刚才扣住相框时,有几滴黄水溅到了手背上。
现在那些地方,皮肤正在起变化。
密密麻麻的红疹子冒了出来,疹子顶端长着细小的、淡黄色的绒毛。不疼,但是痒,钻心的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肉下面爬。
李青山咬着牙,用左手死死按住右手腕,强迫自己不去抓。
“别碰!”王有才突然尖叫,“这是‘黄水疮’!沾上了皮肉会烂透的!”
他说着,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东西。那件脏兮兮的道袍里塞得鼓鼓囊囊,他掏了半天,摸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浑浊的液体。
“高粱酒,六十度。”王有才喘着气说,“我平时……平时偷着喝的。”
他又摸出一个塑料打火机,廉价的那种,一块钱一个。
李青山看着他:“你要干什么?”
“烧!把这邪门东西烧了!”王有才拧开瓶盖,含了一大口酒在嘴里,然后对准打火机,“噗”地喷了出去。
酒雾遇到火苗,瞬间爆开一团蓝汪汪的火舌。
“扔过来!快!”
李青山没有犹豫,抬手就把相框扔向那团火焰。
相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穿过火舌。
然后——
它完好无损地掉在了地上。
不但没烧着,反而发出了声音。
是哭声。
细细的、尖尖的,像刚出生的婴儿在啼哭。那声音从相框里传出来,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王有才手里的打火机“啪嗒”掉在地上。
“烧……烧不着……”他嘴唇哆嗦,“这东西成精了……成精了……”
李青山盯着地上的相框。那哭声越来越响,黄水渗得越来越多,炕席已经被腐蚀出一大片焦黑的痕迹。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是胡老仙。
“小子,这不是寻常的阴物。”那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这是‘视觉寄生’。你看见它,它就能看见你。你看得越久,它在你眼里扎得越深。”
李青山心里一凛:“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现在闭上眼睛,它还能‘看’到你刚才看见它的那个画面。那画面留在你眼睛里,成了它寄生的窝。”胡老仙顿了顿,“想活命,就先把眼睛蒙上。”
蒙眼?
李青山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扯下自己外套的袖子——那件衣服早就破破烂烂了,撕起来毫不费力。黑色的棉布条,够长够厚。
“你……你要干啥?”王有才看着他。
李青山没回答,用布条在眼睛上绕了两圈,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世界瞬间陷入黑暗。
但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清晰。
他听见相框里传来的哭声,听见黄水滴落的“滋滋”声,听见王有才粗重的呼吸,听见屋外——
屋外那些村民还在砸门。
但声音变了。
不再是疯狂的撞击,而是变成了有节奏的、沉闷的敲击。一下,两下,三下……像在试探,又像在等待什么。
李青山深吸一口气,凭着记忆伸出手。
他记得灶台的位置。就在炕对面,三步远。
他摸索着下炕,脚踩在地上。地面冰凉,但很踏实。他往前走,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指尖碰到了砖砌的灶台边缘。
灶膛里还有余温。
昨天母亲烧炕时留下的草木灰,应该还没清理。
李青山蹲下身,左手摸索着找到灶膛口。他右手还握着那个相框——隔着布条,他都能感觉到那东西在发烫,在震动,像一颗即将爆炸的心脏。
不能看。
绝对不能看。
他咬紧牙关,右手伸向灶膛口,凭着感觉,把相框扣了进去。
“噗”的一声轻响。
相框掉进了厚厚的草木灰里。
哭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灶膛里传来“嘶嘶”的声音,像烧红的铁块扔进水里。一股刺鼻的、混合着焦糊和腥臭的味道弥漫开来。
李青山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三秒。
五秒。
十秒。
灶膛里的声音渐渐小了,最后彻底消失。那股烫手的温度也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吞的、灰烬般的凉意。
“成……成了?”王有才小声问。
李青山没说话。他仔细听着。
屋外的砸门声,停了。
不是慢慢停下的,是突然之间,毫无征兆地,彻底安静了。
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
“嘶——”
整齐划一的吸气声。
是院子里那些村民。他们同时吸气,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拉风箱似的响动。
李青山扯下蒙眼的布条。
光线重新涌入眼睛,他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雪还在下。
院子里站着二十多个人,都是村里的熟面孔。王寡妇,李老栓,赵家的小儿子……他们此刻全都面朝同一个方向——院子东南角的那棵老枣树。
他们的动作完全一致。
弯腰,伸手,开始挖雪。
没有工具,就用双手。指甲抠进冻硬的雪层里,抠进下面的泥土里。他们挖得很专注,很用力,仿佛那雪底下埋着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他们在挖啥?”王有才也凑过来,声音发颤。
李青山没回答。
他盯着那棵枣树。那是爷爷很多年前种下的,小时候他经常在树下玩。爷爷说过,枣树底下埋过东西。
埋的什么,爷爷没说。
但现在,这些被控制的村民,正在疯狂地挖那个地方。
“得出去。”李青山低声说。
“出去?你疯了?”王有才抓住他的胳膊,“外面那些人……他们不是人了!”
“正因为他们不是人了,才更要出去。”李青山甩开他的手,“他们挖出来的东西,绝对不能见光。”
他走到门边,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只有挖土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李青山握住门闩,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
门开了。
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
院子里,二十多个村民同时停下了动作。
他们齐刷刷地转过头。
二十多张脸,二十多双眼睛,空洞地看向门口的李青山。
最前面的王寡妇咧开嘴,露出一个僵硬的笑。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
“找……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