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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雪地里,二十多个村民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他们的眼睛在夜色里泛着灰白的光,像死鱼的眼珠。王寡妇咧开的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那张脸像是被人用蛮力撕开的口子。
“找……到……了……”
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冰碴摩擦的沙哑。
李青山握紧了手里的骨刃。王有才在他身后哆嗦着,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
“李、李青山……”王有才扯着他的衣角,“咱、咱们关门吧……”
“关门有用吗?”李青山盯着院子里那些僵直的身影,“他们已经看见我们了。”
话音未落,院子里的村民突然又齐刷刷地转回头去。
他们重新弯下腰,继续用手刨着冻土。
不是用铁锹,也不是用镐头。
是用手。
李青山瞳孔一缩。他借着屋里透出的微光,看清了那些村民的动作——他们跪在雪地里,十根手指像铁钩一样插进冻得梆硬的土里,然后用力往外抠。
指甲崩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血混着泥土,在雪地上晕开一片片暗红。
可他们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插进去,抠出来,扔到一边。再插进去,再抠出来。
“他妈的……”李青山低声骂了一句。
这些人已经不是人了。至少,不是活人该有的样子。
“他们在挖什么?”王有才凑到门缝边,声音抖得厉害,“这底下能有什么……”
“祖宅的根基。”李青山说。
他想起爷爷活着时说过的话。李家老宅是祖上留下来的,当年建房子的时候,在四角各埋了一根镇宅桩。桩子是什么材质,埋在什么位置,只有每代当家的知道。
爷爷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青山啊,咱家老槐树底下那口‘镇宅棺’,你记着,除非李家绝后,否则永远不能动。”
当时李青山还小,只当是老人家的胡话。
现在想来,爷爷说的每一个字,都藏着血淋淋的真相。
“镇宅棺……”李青山喃喃道。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摔在雪地里。
李青山猛地转头,只见一个人影从墙头翻进来,重重砸在院子角落的柴火堆上。柴火哗啦一声散开,那人滚了两圈,趴在雪地里不动了。
院子里的村民像是没听见,继续埋头挖土。
李青山眯起眼睛。
那人挣扎着爬起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是孙侯。
他浑身是血,棉袄被撕开好几道口子,露出的皮肉翻卷着,深可见骨。他踉跄着朝门口走来,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血脚印。
“李……李青山……”孙侯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李青山没有动,只是冷冷看着他。
孙侯走到门口三步远的地方,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他抬起头,脸上全是血污,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死死盯着李青山。
“北山……冷库里的那些……”他喘着粗气,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那些‘肉胎’……只是外壳……”
李青山握刀的手紧了紧。
“真正的‘芯子’……”孙侯咳出一口血沫,“藏在……你家老槐树底下……镇宅棺里……”
话音未落,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铁器撞击石头的声音。
李青山猛地转头看去——只见村民们已经挖出了一个三尺深的坑。坑底露出的不是泥土,而是一块青黑色的石板。
石板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最中间,是一行歪歪扭扭的押字:
**欠债未清,不得见天。**
那是爷爷的笔迹。李青山认得。
“开棺……”孙侯在身后嘶声道,“他们在帮长生林……开棺……”
李青山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明白了。
冷库里的那些“肉胎”,那些和爷爷长得一模一样的复制体,都只是容器。真正的“东西”,一直就埋在自己家院子里。
而长生林要的,就是让这些被控制的村民,把棺材挖出来。
“不能让他们挖出来。”李青山咬牙道。
他冲回屋里,从灶台底下翻出爷爷留下的那包雄黄粉——这是孙侯上次来的时候偷偷塞给他的,说是胡家行走的“家当”,能辟邪驱祟。
王有才跟在他身后,急得直跺脚:“你要干啥?你疯啦?外面二十多号人呢!”
“二十多号死人。”李青山冷冷道。
他抓起雄黄粉,冲出屋门。
院子里的村民已经围到了坑边。他们跪成一圈,低着头,像是在举行什么诡异的仪式。坑底的青石板已经被撬开一角,露出下面黑漆漆的洞口。
李青山冲到老槐树下,撕开雄黄粉的袋子,沿着树根撒了一圈。
粉末落在雪地上,发出嗤嗤的轻响。
他掏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
火焰顺着雄黄粉的轨迹猛地窜起,形成一道半人高的火墙,将老槐树和那个坑洞围在中间。
跪在坑边的村民像是被烫到一样,齐刷刷地向后退去。
他们的动作僵硬而迟缓,像是提线木偶。有几个退得慢的,衣服被火苗燎到,立刻燃起一片。可他们不叫也不躲,只是任由火焰在身上蔓延,继续机械地向后退。
火光照亮了他们的脸。
李青山看清了——那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是空洞的,嘴巴是张开的,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壳。
“有用!”王有才在门口喊道,“火有用!”
李青山没空理他。他盯着坑底——青石板已经被完全撬开了。下面露出来的不是木棺,而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石匣。
石匣通体漆黑,表面缠满了生铁链条。
链条有手腕那么粗,一圈一圈地缠着,把石匣捆得像个粽子。链条的接口处,都用铜锁锁死了。锁头上刻着和石板上一样的符文。
而石匣的正面,刻着爷爷的那行押字:
**欠债未清,不得见天。**
八个字,刻得极深,像是用凿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李青山的心沉了下去。
爷爷到底欠了什么债?欠了谁的债?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把什么东西封在自家院子里?
他还没想明白,异变突生。
跪在坑边的刘婶突然浑身一颤。
她猛地抬起头,嘴巴张得老大,大得超出了人脸的极限。然后,一条细长的、黄褐色的东西从她喉咙里钻了出来。
是一条黄鼠狼的尾巴。
尾巴尖上还带着血,在空中扭动着,像一条毒蛇。
它精准地探向坑底,勾住了石匣一角。
然后,猛地一拉。
石匣在坑底滑动了一寸,铁链条摩擦着石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不好!”孙侯在身后嘶吼,“长生林在远程操控!他要强行开棺!”
李青山想都没想,纵身跳进了坑里。
坑底只有三尺见方,他落地时差点踩到石匣。那条黄鼠狼尾巴还缠在石匣上,正用力往外拖。李青山举起骨刃,对准尾巴根部,狠狠斩下。
刀刃切过皮肉,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尾巴应声而断。
断掉的那截在坑底扭动了两下,化作一滩黑血,渗进了泥土里。
而刘婶在坑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不,那不是尖叫,更像是某种野兽的哀嚎。她仰面倒下,嘴里涌出大股大股的黑血,再也没了动静。
李青山喘着粗气,低头看向石匣。
刚才那一拉,石匣被拖动时撞到了坑壁,侧面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很窄,只有一指宽。
但足够了。
一只干枯的手,从缝隙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皮肤是青黑色的,指甲又长又尖,像鹰爪。它穿着袖口——是一件二十年前款式的旧棉袄袖子,蓝底白花,李青山认得。
那是爷爷的衣服。
手在空气中摸索着,然后,猛地抓住了李青山的脚踝。
力道大得惊人。
李青山只觉得脚踝一阵剧痛,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他低头看去,对上了缝隙里的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是浑浊的黄色,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它死死盯着李青山,一眨不眨。
然后,一个沙哑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从石匣里飘了出来:
“青山……你来了……”
李青山浑身汗毛倒竖。
那是爷爷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