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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抓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李青山的皮肉里。
可预想中的阴寒没有传来,反而是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脚踝往上涌,像冬日里灌下的一口烧酒,瞬间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僵冷。李青山一愣,低头看去。
缝隙里那只浑浊的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急切,有催促,甚至还有一丝……歉疚?
“青山……快……”
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了些,确实是爷爷李大志的腔调,只是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几乎同时,李青山识海里,一直沉默的胡老仙残魂,竟对着那石匣的方向,微微低下了头。没有言语,但那姿态,分明是行礼。
“老仙?”李青山在心底急问。
“是正主儿……李家真正的当家人,一丝残念镇在此处。”胡老仙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他在……传功渡气,帮你稳住心神。外面要塌天了,小子,专心!”
塌天?
李青山猛地抬头。
坑沿上,火墙的光正在急速黯淡下去。不是自然熄灭,而是被一层粘稠发黑、冒着刺鼻腥臭的油脂给糊住了!那油脂泼洒下来,火焰发出“嗤嗤”的哀鸣,迅速萎缩。
“尸油……他妈的,这么多尸油!”王有才瘫在坑底另一头,声音都变了调。
只见坑沿上方,那二十几个村民不再徒手挖地,而是像提线木偶一样,动作整齐划一地朝着火墙撞去!每一次撞击,他们身上就迸溅出更多的黑黄色油脂,泼在火焰上。他们的皮肤在撞击下破裂,露出下面暗红发黑的肌肉,却没有一滴鲜红的血流出。
更骇人的是,他们开始彼此堆叠。
一个摞一个,手脚以违反人体关节的方式扭曲纠缠,像搭积木一样,迅速垒起一座颤巍巍的、由活人躯体构成的“肉塔”。肉塔的顶端,正是被丝线操控、面目呆滞的刘婶。她位于最高处,肚皮朝下,正对着坑底。
肉塔开始倾斜,带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朝着坑底缓缓压下来!阴影笼罩,腥风扑面。
“赵继!我操你祖宗!”李青山瞬间明白了。这根本不是寻常的控尸,这是黄皮子那套“叠罗汉借力”的邪法,用活人肉胎做桩,汇聚阴煞,是要把他们连同这石匣一起压成肉泥!
石匣里的手又紧了紧,那股暖流更急,似乎在催促他做决定。
李青山眼神一厉,没有去硬撼那压下来的肉塔,反而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了那枚从小戴到大的长命锁。锁身冰凉,但在那暖流浸润下,似乎隐隐发烫。
他目光飞速扫过坑底。爷爷留下的这个“囚笼”阵法,虽然残破,但根基还在,八个方位的气机仍在微弱流转。生门在……东南!
就是现在!
李青山猛地将长命锁按向坑底东南角一块颜色略深的泥土——那是阵眼生位所在!
“压胜反克,以正驱邪,给我转!”
他低吼出声,不是道诀,更像是李家血脉里某种本能的呼唤。
长命锁触及泥土的瞬间,坑底残留的阵法纹路骤然亮起幽蓝色的光!不是之前困锁石匣的阴寒蓝光,而是一种更为沉凝、厚重的光泽。以长命锁为中心,一股无形的波动猛地扩散开来。
那缓缓下压的肉塔,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堆叠在最下面的几个村民肉胎,身上瞬间凝结出一层白霜,动作猛地僵住。寒气顺着他们彼此连接的身体向上急速蔓延!
“咯吱……咯吱……”
令人头皮发麻的冻结声响起。肉塔的崩塌比垒起更快,被寒气侵入的肉胎失去控制,纷纷松脱、滚落。位于顶端的刘婶直接摔了下来,砰地一声砸在坑底,就落在李青山脚边不远。
她肚皮朝上,棉袄在摔落中掀开一截。
李青山一眼就看到,刘婶苍白浮肿的肚皮上,并非孕妇的妊娠纹,而是一个用某种暗红色颜料烙上去的图案——那根本不是图案,更像是一个简陋的、指向明确的坐标标记,线条歪斜却透着邪性,箭头直指村北老林子方向!
长生林!
李青山心头剧震。这一切,果然都指向那里!
“嗬……嗬……”刘婶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眼睛直勾勾看着李青山,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有无尽的痛苦和哀求。
没时间细想了。
李青山抬头,肉塔已散,但还有七八个未被寒气完全侵染的村民,在坑沿上蠢蠢欲动,眼神空洞地又要扑下来。而石匣里爷爷的残念,气息正在飞速减弱,那只抓着他脚踝的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变得透明。
一咬牙,李青山收回看向刘婶肚皮的目光,猛地将右手食指塞进嘴里,狠狠一咬!
钻心的疼。鲜血涌出。
他俯身,将涌血的中指,对准石匣上那道裂缝,用力按了下去!
温热的鲜血滴落在冰冷粗糙的石面上。
一瞬间,仿佛滚油泼进了雪堆。
石匣内部,传来一连串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嘣嘣”声!像是无数根绷紧到极致的铁链,在同一时刻崩断!
“咔嚓——轰!”
石匣表面,那道裂缝骤然扩大,无数蛛网般的裂痕向四面八方蔓延。紧接着,刺目的金光从每一道裂缝中迸射而出,如同在这昏暗的坑底升起了一轮小太阳!
金光炽烈,却并不灼热,反而带着一种堂皇正大的破邪之力。
“啊——!”坑沿上,那些正要扑下的村民肉胎,被金光一照,顿时发出非人的惨嚎,身上冒出嗤嗤黑烟,如同被烈火灼烧的蜡像,踉跄后退,翻滚倒地,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抓住李青山脚踝的那只干枯手掌,在金光中彻底变得透明。爷爷李大志那模糊的虚影,在即将消散的最后一刻,深深看了李青山一眼。
他的嘴唇开合,没有声音,但一段清晰的信息,却直接印入了李青山的脑海:
“《李家债》……桃木令……青山,李家……交给你了……”
“小心……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我的命……”
“是皮……能进长生林的……皮……”
话音落,虚影彻底消散。
金光渐敛。
砰的一声闷响,石匣彻底崩碎,化为满地普通的碎石块。
碎石中央,静静躺着两样东西。
一卷用不知名皮革鞣制、边缘泛黄起毛的古老册子,封皮上是两个褪色却依旧透着血锈气的墨字——**李家债**。
一柄长约两尺、通体黝黑似铁、却有着木质纹理的令箭,箭身刻满细密繁复的云雷纹,尖端并非锋利,而是某种古朴的符印造型,入手沉甸甸,冰凉中又隐隐透着一丝温润。
李青山弯腰,捡起了账本和令箭。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桃木令箭的刹那,令箭微微一震,那黝黑的表面似乎有流光一闪而逝。与此同时,他怀里的那截得自赵苟的诡异臂骨,也轻轻颤动了一下,仿佛产生了某种共鸣。
坑底一片狼藉,寒气未散,金光余韵仍在空中飘荡。
坑沿上,倒着二十多个暂时被制住的村民肉胎,无声无息。
王有才缩在角落,看着手持令箭、肃然而立的李青山,张大了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青山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握紧了手中冰凉的桃木令箭,目光扫过刘婶肚皮上那个刺眼的坐标烙印,最终投向北方——那片被夜色和浓雾笼罩的、仿佛亘古存在的幽暗山林。
长生林……要人皮?
爷爷的皮,还是……能进去之人的皮?
他低头,看向手中那卷名为《李家债》的泛黄皮册。
风从坑口灌入,吹得册页微微掀动一角,露出里面密密麻麻、如同活物般微微扭动的暗红色字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