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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山踩着脚下还在微微抽搐的肉桥残骸，一步跨上了北山顶。
山顶是一片被人工铲平的平台，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用暗红色颜料画出的巨大圆形图案。图案边缘，八个方位，各立着一具“人”。
不，不是人。
是八具穿着青色长衫的“肉胎”。
它们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双手垂在身侧，头颅微微低垂，面容模糊不清，但那身形轮廓——肩宽、臂长、站姿——竟与李青山分毫不差。青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八个等待归位的影子。
祭坛中央，背对着他，站着一个穿着土黄色旧棉袍的老者。
老者缓缓转过身。
李青山握紧了手里的骨刃。
老者的脸在月光下开始变化。皮肤像蜡一样融化、流动，皱纹被抚平，五官重新组合。几秒钟后，那张脸定格了——是爷爷李大志。是李青山记忆里，最慈祥、最温和、会摸着他的头给他讲老故事的那个爷爷。
“青山。”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爷爷特有的那种缓慢、沉稳的语调，“你来了。”
李青山没动，喉咙发干。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爷爷’朝他走近两步，脸上带着悲悯的神色，“孩子，有些事，爷爷一直没告诉你。不是不想，是不能。”
“你到底是谁？”李青山声音绷得很紧。
“我是谁不重要。”‘爷爷’摇摇头，目光落在李青山脸上，那眼神里的疼爱几乎要溢出来，“重要的是你。青山，你知不知道，你生下来的时候，命格有多轻？”
李青山瞳孔一缩。
“七两二钱。”‘爷爷’缓缓报出一个数字，“按老话讲，这叫‘灯草命’，风一吹就灭。你爹妈走得早，也是替你担了灾。可就算这样，你也活不过三岁。”
夜风刮过山顶，吹得那八件青衫猎猎作响。
“爷爷没办法啊。”‘爷爷’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满是无奈和痛楚，“我就你这么一个孙子，老李家就你这一根独苗。我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吗？”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祭坛周围那八具青衫肉胎。
“所以，那年冬天，我跟黄家做了笔交易。”
李青山感觉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我借了黄家的‘续命法’。”‘爷爷’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李青山心口，“用全村一百三十七口人的阳寿，给你续了命。签的是‘李家债’，债主是你，欠债的……是全村。”
“你放屁！”李青山猛地吼了出来，眼睛瞬间红了，“我爷爷不会干这种事！”
“不会？”‘爷爷’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青山，你好好想想。为什么你从小到大，村里老人一个接一个走得那么快？为什么你每次生病，总能莫名其妙好起来？为什么你离开村子去城里读书那几年，村里就开始接二连三出事？”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冰锥，扎进李青山脑子里。
“那本《李家债》，”‘爷爷’继续道，“你以为它只是记仇记怨？它记的，是实实在在的‘寿数’。每一笔，都是村里人替你垫付的命。这些年，利滚利，债越欠越多。黄家不过是来收账的。”
李青山浑身发冷，他想反驳，想骂，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他下意识地在识海里呼唤：“胡老仙！胡老仙你说话！这他妈是不是真的？！”
识海里一片死寂。
那种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李青山心头发凉。胡老仙不是不在，他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阴冷气息还在，可它拒绝回应——就像被什么东西死死锁住了。
“你识海里那位，也明白。”‘爷爷’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道，“它当年帮我镇守石匣，也是契约的一部分。如今契约将满，它自身难保。”
‘爷爷’朝他伸出手，那只手枯瘦得像鸡爪，掌心向上。
“青山，把令箭给我吧。就差最后一步了。”他的声音变得柔和，充满诱惑，“只要你把令箭交出来，完成‘还债’的最后仪式，村里那些人的生魂就能解脱。否则……”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山下村子的方向。
“冷库的备用电源，撑不了多久了。一旦彻底断电，那些被封在冰里的生魂，会瞬间消散。他们替你扛了这么多年债，你忍心让他们连轮回都入不了吗？”
李青山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截冰冷的青铜令箭。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爷爷的脸，村民僵硬的脸，张奎后颈喷出的黑血，肉桥上那些鼓胀惨叫的身体……所有画面搅在一起。
然后，他慢慢抬起了手。
像是认命了，像是被说服了，他握着令箭，朝‘爷爷’伸过去。
‘爷爷’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也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令箭。
就在这一瞬间——
李青山嘴唇极快地翕动，念出了一段极其简短、几乎听不清的咒文。那是《李家债》里记载的，最基础也是最凶险的“认亲咒”，原本是用来确认血脉债务关联的。
咒文落下的刹那，李青山感觉指尖传来一股强烈的吸力！
不是从‘爷爷’身上传来的。
是从他自己怀里！
那本一直贴身放着的《李家债》账本，突然变得滚烫，自动从他怀里飞了出来，悬浮在半空，哗啦啦翻动。
书页最终停在了某一页。
而李青山通过那瞬间的咒力连接，清晰地感知到——对面这个披着爷爷皮囊的东西，体内流动的血脉气息，竟然真的与他自己同源！
那是李家的血！
“你……”李青山猛地抬头，死死盯住‘爷爷’那张慈祥的脸。
‘爷爷’的笑容僵住了。他低头，看向悬浮的账本。
账本摊开的那一页，最上方，用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迹的字迹，写着一个名字——
**李青山。**
名字下面，没有密密麻麻的欠债记录。
只有一行小字：
**“债已清。抵命者：李大志。”**
时间仿佛凝固了。
山顶只有风声，和账本书页轻轻翻动的哗啦声。
‘爷爷’那张慈祥的脸，开始一点点崩解。蜡融般的痕迹再次出现，但这次，下面露出的不再是另一张脸，而是不断蠕动、变幻的模糊血肉，隐约能看见黄色的毛发从皮下钻出。
一个尖细、扭曲，完全不属于人类的声音，从那张崩坏的嘴里挤了出来：
“好……好一个李大志……临死……还摆我一道……”
李青山握着骨刃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盯着那不断变化的怪物，一字一顿地问：
“我爷爷，到底在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