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青山的手指抠进了排污管的金属边缘。
那显示屏上的绿色波段，像一条毒蛇，正一下下舔舐着他记忆里最柔软的地方。他记得那个夏夜，母亲坐在床边，一边哼着歌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她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安稳，温暖，和此刻屏幕上跳动的频率一模一样。
只是现在，那心跳被数字化了，被囚禁在淡蓝色的液体里，成了屏幕上跳动的光点。
“操……”郝强在他身后低骂了一声，“那是你娘？”
李青山没说话。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屏幕中央那行小字上：【归属：李秀兰（乙级上等）】。乙级上等。他们把他母亲的魂魄分了级，像对待货物一样贴上了标签。
操作台前，那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孟医生，正背对着他们。他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按下了某个红色的按钮。
“强化抽离，启动。”
屏幕上的绿色波段瞬间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李青山怀里的铭牌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撞了一下。紧接着，尖锐的蜂鸣声从铭牌里炸开，那声音穿透耳膜，直刺脑髓。
“啊！”王有才抱着头蹲了下去。
铭牌在李青山胸口剧烈震动，表面浮现出一圈圈红色的光晕。那光晕越来越亮，像一盏探照灯，在昏暗的排污管道里明晃晃地闪烁着。
警报声在实验室里炸响。
孟医生转过身来。他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得像两口深井。他的视线扫过排污口，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李青山胸口那团红光上。
“找到了。”他说。
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李青山耳朵里。
“跑！”郝强吼道。
但李青山没动。他的目光越过孟医生，落在操作台屏幕上。红色波段还在跳动，旁边多了一行新的数据：【抽离强度：70%】。他母亲的那团光，在淡蓝色液体里剧烈颤抖起来。
“你他妈的……”李青山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截废弃的电缆。电缆外皮已经破损，裸露的铜丝上还沾着黏糊糊的液体，但更重要的是——电缆的另一头还连着电源，断口处时不时迸出细小的蓝色电火花。
孟医生皱了皱眉，手指在操作台上又按了一下。
实验室顶部的感应灯全部亮起，刺眼的白光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李青山看见，除了那个巨大的玻璃舱，实验室四周还摆着几十个小型培养罐，每个罐子里都泡着东西——有的是残缺的人体，有的是扭曲的动物肢体，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蠕动的肉块。
“强化抽离，提升至85%。”孟医生平静地说。
屏幕上的红色波段跳得更快了。
李青山动了。
他抡起那截电缆，像甩鞭子一样狠狠抽向离他最近的一盏感应灯座。电缆带着电火花砸在金属灯座上，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灯座炸开一团火花。
紧接着，以那盏灯为中心，电路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短路。一盏盏感应灯接连熄灭，爆裂的火花在黑暗中溅开。监控屏幕闪烁了几下，画面开始扭曲，最后“啪”一声陷入黑屏。
黑暗降临的瞬间，郝强化作一道黑影扑了出去。
他的速度快得只剩残影，眨眼间就闪到了孟医生背后。双手如铁钳般探出，直取孟医生的咽喉——这是胡家清风最擅长的锁喉术，一旦扣实，能瞬间捏碎喉骨。
但孟医生连头都没回。
他胸前挂着的那个挂坠突然亮起惨白的光。那光形成一道屏障，郝强的手刚触到屏障表面，就像撞上了一堵墙，整个人被狠狠弹了回来。
“砰！”
郝强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一片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
“狐狸头骨……”郝强盯着孟医生胸前的挂坠，脸色难看，“还是被打碎后重新熔铸的。专门防我们胡家的。”
孟医生这才转过身来。他推了推眼镜，挂坠在他胸前微微晃动。借着远处还未完全熄灭的火花，李青山看清了那挂坠的形状——那确实是一块骨头，被磨成了不规则的多面体，每个切面上都刻着细密的符文。
“工厂里偶尔会跑进来一些不听话的‘材料’。”孟医生淡淡地说，“总得有点防备。”
李青山没时间听他废话。
他一把拽起还蹲在地上发抖的王有才，顶着四处溅射的火花冲向操作台。短路还在持续，电线烧焦的臭味弥漫开来，但李青山眼里只有那个屏幕。
只要毁了操作台，抽离就会停止。
他冲到操作台前，抡起手里的电缆就要砸下去——
然后他停住了。
黑屏的监控屏幕重新亮了起来。不是恢复画面，而是跳出了一个纯黑色的界面。界面中央，一个鲜红的倒计时正在跳动：
【魂魄完全解析进度：98%】
【预计完成时间：00:02:17】
两分十七秒。
“解析？”李青山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简单的抽离。”孟医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可怕，“是把魂魄的结构、记忆、情感波动……全部数字化。乙级上等的魂魄很珍贵，直接抽离太浪费了。解析完成后，我们可以复制她的波动频率，植入任何合适的‘容器’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原版魂魄会在解析完成的瞬间彻底消散。毕竟数据已经备份了，留着原件也没什么用。”
李青山手里的电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孟医生。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你说什么？”
“我说，”孟医生推了推眼镜，“你母亲还有两分十五秒就会消失。不过别难过，以后我们工厂会生产很多个‘李秀兰’。虽然都是复制品，但波动频率是一样的，对你来说应该没什么区别——”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李青山已经扑了上来。
没有招式，没有技巧，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扑杀。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用尽全身力气撞向敌人。
孟医生皱了皱眉，胸前的挂坠再次亮起白光。
但这次，李青山没躲。
他任由那道白光撞在自己胸口——铭牌所在的位置。铭牌剧烈震动，表面的红光和白光撞在一起，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李青山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但他没停。
他的左手穿过白光屏障，五指如钩，狠狠抓向孟医生胸前的挂坠。指尖触到骨头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顺着手指窜上来，像是无数根冰针扎进血管。
“你……”孟医生终于变了脸色。
李青山没说话。他的右手同时探出，不是攻击孟医生，而是伸向操作台——伸向那个红色的“强化抽离”按钮。
“住手！”孟医生喝道，“强行中断会导致魂魄结构崩——”
李青山按了下去。
不是关闭。
是狠狠把那个按钮，连同下面一层的键盘，一起砸得凹陷下去。
操作台爆出一团电火花。
屏幕上的倒计时卡在了【00:01:43】。然后，数字开始疯狂跳动，时而前进，时而后退，最后彻底变成一团乱码。
玻璃舱里，那团属于李秀兰的光，突然停止了颤抖。
它静静地悬浮在淡蓝色液体中，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你毁了它。”孟医生的声音冷得像冰，“解析进程被强行打断，魂魄结构已经受损。现在就算停止抽离，她也撑不过十分钟。”
李青山松开手，后退两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五指焦黑，皮肤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冻伤后又用火烧过。挂坠还握在手里，那块狐狸头骨做的骨头，此刻正散发着不祥的寒意。
“十分钟。”李青山重复了一遍。
他抬起头，看向孟医生，突然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很狰狞，嘴角还挂着血。
“十分钟，”他说，“够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