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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道里的黑暗像是粘稠的墨汁,李青山跳下去的时候,耳边只有风声——或者说,是氮气从上方钢闸缝隙里灌进来的嘶嘶声。
他下落了大概三四秒,脚底就踩到了东西。
不是预想中的污水,而是某种软中带硬的堆积物。李青山一个踉跄,膝盖陷进去半截,刺鼻的腐臭味瞬间冲进鼻腔。他立刻屏住呼吸,但那股味道还是钻进了喉咙,带着铁锈和化学药剂混合的怪味。
“我操——!”
王有才的惨叫声从头顶传来,紧接着是重物砸落的闷响。李青山伸手一捞,抓住了王有才的胳膊,两人一起滚倒在堆积物上。
“这他妈是什么地方?!”王有才的声音在黑暗里发颤。
李青山没回答。他摸出手机,屏幕光勉强照亮了周围——他们落进了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圆形管道底部,脚下堆满了黑褐色的粘稠物,像是凝固的油污混合着工业废料。管道壁上布满了锈迹和苔藓,头顶七八米处,就是他们跳下来的那个入口,此刻正有淡白色的氮气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
“氮气比空气重。”李青山快速说道,“会往下沉。最多三分钟,这里就会变成真空袋。”
王有才的脸在手机光下惨白:“那怎么办?!”
李青山没理他,转身在堆积物里摸索。他的手指触到了一块硬物——是巡查长的尸体,半个身子陷在污垢里,防化服已经破损,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皮肤。
“帮我把他翻过来。”
“死人有什么好翻的?!”
“快点!”
两人合力把尸体拖出来。李青山撕开巡查长背后的应急包,里面果然有一小罐压缩氧气,连着个橡胶呼吸塞。他拧开阀门,塞子发出轻微的嘶声。
“苏晴!”李青山摇晃着靠在管道壁上的女人。
苏晴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嘴唇发紫。李青山捏开她的嘴,把呼吸塞强行塞了进去。橡胶塞撑开了她的口腔,氧气开始注入。
“你怎么办?”王有才急道。
李青山没说话,低头咬破了自己左手食指。鲜血涌出的瞬间,剧痛让他的大脑一清——窒息带来的肌肉松弛感被强行压制下去。他深吸一口气,虽然吸进肺里的氮气越来越多,但痛觉刺激让他的身体还能维持基本机能。
“撑不了多久。”他哑着嗓子说,“找出口。”
手机光在管道壁上扫过。李青山很快发现了问题——这条排污管道是死路。底部是封死的,只有他们跳下来的那个入口,而入口正在被氮气灌满。
“完了……”王有才瘫坐下来,“真他妈完了……”
“闭嘴。”
李青山继续扫视。他的目光停在了管道侧壁上方三米左右的位置——那里有一个方形的格栅口,边长约四十厘米,边缘有明显的焊接痕迹。
“回风口。”他喃喃道。
“焊死了!”王有才哭丧着脸,“曹厂长那老东西肯定把所有通风口都封了!”
李青山盯着那个格栅。焊接的痕迹很新,焊点粗糙,像是匆忙完成的。他低头看向巡查长的尸体,目光落在对方腰间的装备带上——那里挂着一根黑色的电棍。
他取下电棍,掂了掂分量。这是高压脉冲式的,顶端有两个金属触点。李青山按下开关,电棍发出“噼啪”的爆响,蓝白色的电弧在黑暗中跳跃。
“你想干嘛?”王有才瞪大眼睛,“用电棍撬钢板?!”
“不是撬。”李青山说,“是烧。”
他撕下巡查长防化服领口处的一块芯片——那是生物感应标识,用来在工厂内部识别身份的。李青山把芯片贴在电棍顶端,用胶带缠紧。
“苏晴!”他拍了拍女人的脸,“醒醒!那个回风口,控制系统在哪?”
苏晴的眼皮动了动。氧气注入让她恢复了些许意识,她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李青山指的方向。
“格栅……右下角……”她的声音虚弱,“有传感器……温度感应……”
李青山立刻用手机光照过去。果然,在格栅的金属网格右下角,有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凸起,直径不到一厘米。
“火灾排烟系统。”苏晴喘着气说,“感应到高温……会自动打开……”
“可这里没火啊!”
“那就……造一个……”
李青山明白了。他后退两步,助跑,蹬着管道壁凸起的锈块向上跃起。左手抓住一根裸露的管道支架,身体悬在半空。
“王有才!手机光对准传感器!”
“哦、哦!”
光束聚焦在那个黑色凸起上。李青山右手握紧电棍,将顶端贴有芯片的那面对准格栅缝隙,缓缓伸了进去。
金属触点距离传感器还有两厘米。
李青山咬紧牙关,手腕用力一推——
“滋啦——!”
电棍顶端爆发出刺眼的电弧。高压电流击穿空气,在芯片和传感器之间形成了一条跳跃的蓝白色通路。芯片在高温下瞬间熔化,模拟出生物体燃烧时特有的热辐射信号。
一秒。
两秒。
管道里突然响起一声沉闷的机械撞击声——“咚!”
紧接着,整个管道开始震动。头顶倾泻氮气的入口处,钢闸门发出“嘎吱”的金属扭曲声。焊接点崩裂,火星四溅。
“系统判定火灾!”苏晴喊道,“排烟模式启动了!”
钢闸门猛地向上弹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拽起。原本灌入的氮气气流瞬间逆转,变成向外抽吸的狂风。新鲜空气从上方涌入,夹杂着刺鼻的焦糊味和臭氧的味道。
“走!”李青山松开手跳下来,抓起还在发愣的王有才,“爬上去!”
三人手脚并用地攀着管道壁的凸起向上爬。氮气已经被抽空,但管道壁湿滑,王有才爬了两米就往下滑。李青山在他下面用肩膀顶住,硬是把他推了上去。
他自己最后翻出管道口,滚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大口喘着气。
新鲜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股奇怪的消毒水味。
李青山撑起身子,环顾四周——这里不是工厂走廊。
而是一个大约五十平米的地下空间,天花板很低,布满各种管道和电线。地面上堆满了废弃的防化服,黄色的医疗废物袋像小山一样垒在墙角,有些袋子已经破损,露出里面沾着污渍的纱布、针头和塑料导管。
“这他妈是哪儿?”王有才的声音在发抖。
苏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地下中转站。工厂的医疗废物和实验废料都会先集中到这里,再统一处理。”
李青山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散开的废物袋上——袋子旁边,散落着几张被液体浸透的纸张。
他走过去,蹲下身。
那是手术记录单。纸张已经泛黄,边缘卷曲,上面沾满了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李青山用颤抖的手指捏起最上面的一张。
字迹还很清晰。
【实验编号:X-01】
【实验体代号:壹号】
【实验日期:1998年10月17日】
【实验内容:魂魄与金属基材融合测试】
【融合率:90%】
【备注:实验体意识残留强烈,建议进行记忆清除程序。但项目负责人李秀兰(注:已离职)反对,称“保留意识是融合成功的关键”。争议待决。】
李青山的呼吸停住了。
他的视线死死盯在“李秀兰”三个字上,然后又移到实验日期——母亲失踪是1998年10月14日。三天后,她的名字出现在这张手术记录单上。
而实验内容……
魂魄与金属融合。
“李、李哥?”王有才凑过来,“你咋了?脸白得跟鬼似的……”
李青山没听见。他的手指收紧,纸张在掌心皱成一团。那些字像是烧红的铁钉,一颗一颗钉进他的眼睛里。
原来母亲不是失踪。
是被带到这里,成了“壹号实验体”。
而那个融合率90%……
“李青山。”苏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很清晰,“你母亲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个工厂里进行的‘融合实验’,从来都不是为了救人。”
李青山缓缓转过头。
苏晴站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眼神复杂,有愧疚,也有某种决绝。
“他们是在制造兵器。”她说,“用活人的魂魄,注入机械躯壳。而你母亲……可能是唯一一个,融合成功之后,还保留着自我意识的。”
“为什么?”李青山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因为她的魂魄太强了。”苏晴苦笑,“强到连那些机器都吞不掉。所以曹厂长才会这么怕你——他怕你遗传了她的‘特质’,怕你变成下一个……”
她没说完。
但李青山已经懂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右手——掌根处那片青紫的鼓胀,此刻正隐隐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苏醒。
